老槐树下的石碾子,在1990年那个闷热的七月突然裂了。村西头的王寡妇说,她半夜听见碾盘里传来小孩拍手的笑声,清亮亮的,像她七岁那年淹死的儿子。那孩子水性极好,可那天晌午,全村都看见他头发里缠着水草,在井台边直挺挺地站着,眼睛是瓷白色的。 消息传开时,正赶上县里放映队来放《画皮》。电影幕布挂在了打谷场,银幕上女鬼揭下面皮,台下坐着三百多口人。有人发现,银幕反光里,井台方向站着个穿红肚兜的孩子,可回头去看,只有风吹麦浪。 第二天,第一个消失的是放羊的赵老头。他的羊群在黄昏原路返回,每只羊的脊背上都用指甲刻着歪歪扭扭的“1990”。第三个数字被血糊住了,像刚哭过。接着是会计家读五年级的女儿,她最后被看见时,正在用算盘拨“1990”,每拨一次,算珠就红一分。 村里的老支书带着几个后生去查,从碾盘底下掘出一块刻满符咒的陶片,背面有行小字:“镇于癸酉岁,启于甲子年”。1990年正是庚午,离甲子还差十年。可符咒边缘,竟有人用铁钉新刻了三个数字,漆红漆,像小孩作业本上的奖章。 最瘆人的是井。打水时,桶底总会带起一缕黑发,缠在井绳上。有人壮着胆子往下照,水面倒映的不是自己,而是满井密密麻麻的小孩脸,都闭着眼,嘴唇无声地动。有人数了,一共一百零九个,不多不少。 第七天夜里,雨下得像天漏了。村口狗叫了一宿,天亮时,狗全趴在地上,舌头拖出来,每只狗舌头底下都压着张纸条,是用作业本纸裁的,铅笔写着“1990”。从那天起,村里再没人敢提那个数字。孩子生病了,大人只说“撞了客”,老人咳嗽,只说是“烟熏的”。 后来县里派人来过,在碾盘上浇了水泥,把井封了。可每年七月,封井的水泥总会裂开细纹,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推。去年有个外来的地质队员好奇,拿钻头探了探,钻头下去三米就卷了刃,上来时,钻头上缠着湿头发,发根处黏着片指甲盖大的陶片,上面刻着“1990”。 现在村里没人住空了,年轻人都去了城里。只剩几个老人守着,说等熬过1990年就都好了。可他们私下里,总在碾盘边撒小米,米粒摆的,也是个“1990”。米是新的,摆完就被人踩进土里,第二天又摆上,周而复始。 去年我回村,看见王寡妇在给新坟烧纸。坟头没碑,只埋着个红肚兜。火光照着她满脸的皱纹,她忽然抬头冲我笑:“你听见了吗?他们在井里拍手呢,拍得可响了。”风把纸灰吹起来,灰里裹着个没烧完的作业本纸片,上面是小孩的笔迹:“1990,我们都回家了。” 远处,封井的水泥又裂了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