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愿恋爱的雀斑小姐
雀斑小姐拒恋爱,真实自我却引爱潮。
老周总在日头西斜时修船。 这条木船跟了他四十年,船帮早被江水蚀出深浅沟壑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今日他拿着凿子,专选右舷第三块桐木板上工——那里有道旧刻痕,被新漆盖了又盖,仍透出倔强的“东”字轮廓。凿子落下时,木屑混着铁锈色的碎屑飞起来,在斜照里浮沉如血。 “又犯什么痴?”隔壁阿婆摇着橹经过,船头挂着新摘的菱角。“水都往东流,你恨它作甚?” 老周没应声。凿子停在半空,暮色正从江面漫上来,浸过芦苇丛,爬上他眉间皱纹。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,他攥着船篙立在船头,身后舱里坐着穿蓝布衫的姑娘。她要去下游的县城念师范,临行前在船板上刻下这个字。“江水向东,知识也向东。”她眼睛亮得灼人,像藏了整条银河。可第二年春汛,载着她的渡船在雷港翻了,只漂回一顶褪色的蓝布帽。 凿子突然发力,旧漆簌簌剥落。“东”字完整现出,边缘被岁月磨得圆钝。老周用拇指摩挲着刻痕,仿佛还能触到那年刻字时姑娘指尖的颤抖。江水在船底呜咽,把落日揉成万千碎金,又统统卷往东边天幕。他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话:“等江水流回来,我就回来看你。”多傻,水怎么可能倒流。 船终于修好了。老周点起旱烟,烟雾混着江雾散开。他解缆,让船随水流漂去。橹声咿呀,像四十年前她哼过的歌谣。船过雷港漩涡时,他弯腰往水里撒了把米——每年这天都撒,祭江神,也祭那个再也回不来的黄昏。 远处渔火渐次亮起,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。老周蹲下身,将耳朵贴在船板。水声轰鸣,仿佛有无数个“东”字在江底翻滚,朝着不可知的海。烟斗里的火星明了一下,暗下去,像句迟到了四十年的回答。 船顺流而下,载着满舱月光,也载着那道永远向东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