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不快乐

影片内容

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，十二月的风像细碎的冰碴子，刮过街角那棵早就亮起来的圣诞树。李默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，快步穿过广场上嬉笑的人群。 Merry Christmas的歌声从商店里溢出来，混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甜腻香气，他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，沉甸甸地犯恶心。 他讨厌圣诞节。或者说，是害怕。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，母亲在去超市买火鸡的路上，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。救护车顶灯旋转的红光，割裂了漫天飞舞的雪花，也割裂了他此后每一个试图欢庆的节日。妻子理解他，所以每年这时节都默默陪他回老家，在母亲照片前放一束白菊，然后早早睡去，把喧闹的夜晚留给他独自咀嚼。可今年，妻子因临时工作去了外地。空荡荡的公寓里，只有电视里夸张的喜剧节目在吵。他逃了出来，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，只能在这节日的心脏里，当一具游荡的孤魂。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后巷，想躲开那些过于明亮、过于快乐的光。巷子深处，一扇木门虚掩着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断续的咳嗽声。是独居的梅婆婆，楼下总在阳台上种满各色草花的寡居老人。李默记得她，每次见面都会塞给他一颗自己晒的陈皮糖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推门进去。狭小的屋里，煤炉上咕嘟着稀粥，梅婆婆蜷在旧藤椅里，地上撒着几粒药片，她正颤抖着想去够，却够不着。 “别动！”李默快步上前，捡起药片，又扶她慢慢坐正。他烧水，喂她喝下温水，扶她到床上躺好。整个过程，梅婆婆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，眼里有惊惶，也有一种他熟悉的、属于“失去”的潮湿。“我儿子……说好今天回来吃饺子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电话打不通。” 李默喉咙一紧。他找出手机，帮她查航班信息——大雪导致大面积延误。他笨拙地煮了粥，拌了点肉松，一勺一勺喂她。老人渐渐平静，开始断断续续说起儿子小时候的事，说起她丈夫走的那年，也是这样的冬天。没有眼泪，只有时间沉淀下来的、近乎麻木的讲述。李默静静听着，手里粥碗的温度，透过指尖，一点点暖进心里。 离开时，雪下得更大了。梅婆婆塞给他一小包晒干的桂花，用旧手帕包着。“以前……老头子最爱泡桂花茶。”她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波纹。李默没说话，只是把围巾解下来，仔细围在她脖子上，又掖了掖被角。推门走进风雪，他下意识地抬头。广场上巨大的圣诞树依旧璀璨，音乐依旧喧腾，可那些尖锐的快乐，似乎被这漫天的雪柔化了，不再扎人。 他慢慢走回家，路上给妻子发了条信息：“雪很大，路滑，注意安全。对了，梅婆婆家的桂花，明年春天我们种种看？”发完，他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空无一物的积雪，忽然觉得，胃里那团浸水的棉花，好像化开了一些，沉甸甸的，却不再令人作呕。原来圣诞可以不快乐，但雪夜里的温暖，可以来得安静而真实，足以融化另一个雪夜留下的、经年的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