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荒园,颓墙爬满枯藤,青石阶上覆着薄灰。唯有那间雕花木窗的厢房,总透着股说不清的活气——窗棂偶尔晃动,像有风,可四下并无风。 婴宁就住在那里。人们说她是个痴女,整日抱着泥娃娃在荒草间疯跑,笑声清亮得能撞碎暮色。粗布裙裾总沾着草籽,赤脚踝却白得晃眼。老仆私下嘀咕:这丫头,笑时眼波流转,偏生眸底深处沉着片化不开的雾,哪像是二十岁的人? 这日,进京赶考的书生陈生避雨躲进废园。雨脚如麻,他蜷在廊下,却听见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由远及近。转头,见个少女蹲在雨洼边,用指尖逗弄一只将死的蝼蛄,笑得前仰后合。“它 funny(有趣)呢!”她转头冲陈生嚷,雨水顺着额发滴进领口。陈生愕然——荒园鬼怪传说盛行,这少女却像从春画卷里滚出来的,浑身不沾阴气。 夜里,陈生被窸窣声惊醒。月光下,三个缟素身影正围坐院中下棋,棋子落盘声清脆。婴宁赤足掠过石凳,一把掀翻棋盘:“姐姐们又来扰人清梦!”女鬼们惊呼隐入黑暗。陈生颤声问:“你…不怕?”婴宁歪头看他,忽而大笑:“怕什么?她们不过寂寞百年,想找人说说话。”她眼里的雾,此刻竟透出暖意。 原来婴宁本是百年前难产而亡的侍妾,魂魄执念于“未笑够”,竟凝成这具不腐之身。她记不得前尘,只知要笑,要活,要把所有阴冷都笑出裂痕。陈生渐渐明白,她每夜与孤魂嬉戏,是为替它们承一部分森寒;她收集晨露浇灌枯菊,是因记得某个未完成的诺言。 离园那日,婴宁塞给陈生一枚干枯的并蒂莲瓣。“带出去,晒晒太阳。”她第一次敛了笑,眼底雾霭散开,露出底下琉璃般的光,“我在这里很好。你看,这园子里的笑声,够不够多?” 陈生后来在县志补了一笔:“荒园有女名婴宁,笑可破冥,纯能化煞。鬼非皆恶,人岂尽明?”而那座废园,至今仍住着个爱笑的姑娘。偶有夜行人经过,会听见风里飘来断续歌声,像在说:你看,春天其实从未离开。 (全文约52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