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在城西旧工业区做夜班清洁工三年了。那晚暴雨,他照例推着锈迹斑斑的清洁车穿过七扭八拐的巷道,忽然看见前方路灯下立着一抹晃眼的黄——像团融化的黄油,在积水里颤巍巍地泛着光。他揉了揉眼,那影子已飘进岔巷,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、没有脚印的轨迹。 接下来的雨夜,黄色魅影总在凌晨两点出现,有时在废弃的纺织厂铁门外静立,有时在垃圾中转站锈蚀的传送带旁缓缓移动。老张起初以为是流浪汉恶作剧,可连续一周,他故意绕远路提前埋伏,却只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一团被雨水扭曲的、边缘模糊的暖黄色光晕,像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坏掉时的雪花点。 厂区退休的保安老赵抽烟时嘟囔:“九三年化工厂泄漏事故……有个穿黄色防护服的工人,最后被找到时,整个人都……那颜色,跟你说的一模一样。”老张后背发凉,他白天在厂区档案室翻到泛黄的旧报纸,照片里穿着臃肿柠檬黄防护服的工人,面部被事故报告用黑笔粗暴地涂黑了,只有名字“陈默”还隐约可辨。 真相在又一个雾夜降临。老张的清洁车在陈默当年值班的小楼前突然失控,车斗里常年积存的化学粉尘被静电激得微微发亮。他看见那团黄影不再飘忽,而是慢慢蹲下,做出清扫的动作——一遍遍扫着早已不存在的水渍。老张颤抖着打开车灯,光柱刺破雾气,黄影转过身。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流动的、温暖的黄,像液态的夕阳。 那一刻,老张突然理解了。这不是幽灵,是某种执念的残影,是那个在毒雾中仍机械完成“清扫”使命的工人,被永远困在事故发生的时空切片里。他默默推着车,开始清扫自己负责的区域,动作和陈影一模一样——先划大圈,再聚拢,最后将垃圾仔细装袋。晨光初现时,黄影在他清扫过的地面上,淡得像一缕硝烟。 如今老张依然上夜班。他说自己不是在驱散幽灵,而是在替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同类,继续完成一场永无止境的、黄色的黎明。城西的雨夜里,偶尔还有夜归人声称看见两团移动的暖黄,一前一后,在空荡的巷道里,认真地清扫着城市从不记得的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