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,北方小城的冬天又冷又涩。李建国这个名字,在儿子李浩耳朵里,和“暴君”差不多是同义词。他四十出头,背已微驼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,说话像含了块生铁,永远在吼:“滚!”“不行!”“没出息!”李浩十七岁,正长身体,却像棵缺水的豆芽菜。邻居们背地里叹气:这爹,把老婆病死的气都撒在孩子身上了,坏透了。 冲突在腊月廿三爆发。李浩偷了家里三百块,想给暗恋的女生买件羽绒服。钱藏在鞋盒里,还是被李建国翻出来了。那晚,皮带抽在背上,火辣辣地疼,李浩咬碎了牙也不吭声,只瞪着通红的眼睛:“你打死我算了!你根本不是我爸!”李建国的手停在半空,剧烈地抖,最终把皮带扔在地上,自己冲进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,一整夜没回。 李浩以为他气走了,心里竟有一丝快意。直到大年初一,邻居王婶端来一盘饺子,叹气说:“浩子,你爸昨晚在水泥厂夜班,扛了半夜的水泥袋……他说多扛一袋,你下学期学费就多一分。”李浩愣住。王婶又说:“你妈走那年,他哭得像个孩子,可你见他哭过吗?他就怕你走歪路,怕你像他一样,一辈子困在这灰扑扑的城里。” 李浩突然想起,去年自己发烧到四十度,迷糊中感觉有人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,那双手粗糙却极轻。他以为是梦。还有上个月,他无意瞥见父亲在昏暗路灯下,就着咸菜啃冻硬的馒头,只为省下饭钱。那些被仇恨掩盖的碎片,此刻尖锐地刺进心里。 他冲进父亲常年锁着的旧皮箱。在最底层,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。翻开,是笨拙的字迹,记的全是琐事:“浩子今天说想学画画,省俩月烟钱,够买盒水彩吗?”“他胃疼,老毛病,得存钱做胃镜。”“今天他瞪我,是不是我话说重了?”最后一页,夹着张泛黄的医院缴费单,日期是他偷钱前一周,金额:三百元整。下面有一行新写的字:“儿子,爸不是不爱你。爸只是不会爱。”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。李浩攥着本子,眼泪砸在“不会爱”三个字上,洇开一片。他冲进风雪,往水泥厂的方向跑。在结冰的厂门口,他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正推着满载废钢筋的车,雪片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一尊移动的冰雕。 “爸!”李浩扑过去,死死抱住那冰冷僵硬的肩膀。李建国身体一僵,没回头,只是更用力地向前推车,车轮碾过冰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极了这个沉默的、用伤害包裹深爱的男人,在生活的冻土上,一步一挣扎,却从未真正倒下。 后来,李浩的床头多了张父子合影,是偷拍于一个春日的公园。照片上,李建国笑得有些局促,手僵在半空,像是想搭儿子肩膀又不敢。背面,是李浩后来添的字:“我的坏爸爸,和所有笨拙的中国父亲一样,用一生,学习如何说一句‘爱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