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李薇第七次醒来。窗帘缝隙渗进的路灯把影子钉在墙上,像一副未完成的剪影画。她数着心跳等下一次失眠——这栋老居民楼的管道总在此时呜咽,如同她总在遗忘的某个音节。 冰箱运作声突然停了。寂静像水银灌进耳道,她摸到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,瓶身凝结着细密水珠。三个月前医生说的话在脑内回放:“你需要的不是药物,是面对。”可面对什么?面对丈夫出差时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的闷响?面对女儿上周说“妈妈你的眼睛像坏掉的电视”时天真的表情? 走廊传来脚步声。不对,这栋楼只有五层,她住在顶层。脚步声在门外停住,门把手轻轻转动。李薇屏住呼吸,手指蜷进掌心。门开了,穿睡裙的小女儿抱着兔子玩偶站在门口:“妈妈,我听到你在哭。” “我没有。”李薇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 “像上次爸爸走的时候一样。”女儿爬上床,蜷在她腋下,“这次我陪你等天亮。” 孩子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。李薇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蜷在母亲怀里,听父亲摔门而去的声响。那个雨夜之后,母亲开始整夜整夜擦拭根本不存在的污渍,直到去年去世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肥皂。 晨光艰难地挤进房间时,女儿翻身把脸埋进枕头。李薇轻轻下床,在厨房煮了两碗粥。米香漫开时,她打开女儿书包,掉出张画:歪斜的房子里,两个女人举着伞,雨滴是红色的。 “昨晚做了噩梦?”她抚过画纸。 女儿揉着眼睛点头:“梦到你把房子刷成白色,然后消失了。” 李薇望向窗外。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梧桐花,紫白的花瓣粘在积水里,像散佚的标点符号。她终于明白自己逃避的不是失眠,而是成为母亲复制品的恐惧——那个把悲伤擦进地板缝隙,最终被黑暗吞噬的女人。 第一缕阳光照在粥碗上时,李薇把安眠药瓶扔进垃圾桶。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叮当声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重新开始转动。她握紧女儿的手,在晨光中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脚步声。而这一次,她决定先开口说:“妈妈昨天梦见你了,在彩虹尽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