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超市像一座被遗忘的水晶棺。林晚缩在收银台后,第三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。监控屏幕分割成十六个小方格,映着生鲜区未熄的灯。她本该核对今日的报废单,却总忍不住看向右前方——那个穿米色针织开衫的女人,又在冷鲜柜前站定了。 这是第七次。林晚数着,指甲掐进掌心。女人总在午夜一点十七分出现,穿着同一件洗得发白的开衫,袖口微微起球。她不要促销装的牛排,只拿起原价标签的澳洲和牛,在冷柜白雾里停留整整七分钟。监控拍不到她的正脸,只有模糊的侧影和永远垂着的发梢。 店长老陈说过,深夜超市是平行时空的接缝。“有人来买安眠药,有人来买清晨第一缕光。”那时林晚只当是中年人的玄学。直到上周,她亲眼看见女人将一盒草莓放进购物车——而昨天报废单上,正有一盒过期草莓在冷柜角落腐烂,生产日期是七天前。 昨夜她做了件违反规程的事:在女人离开后,立刻去冷柜核对。那盒和牛还在,价签却变成了“已售”。她颤抖着调取监控,画面里女人根本未曾触碰商品,只是隔着玻璃凝视。更诡异的是,所有监控时间戳在女人出现时都会快进三秒,像被什么吞噬了时间。 今夜,女人忽然转向收银台方向。林晚屏住呼吸,看见她抬起手——不是指向商品,而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。针织开衫的第二颗纽扣处,隐约透出和牛肉包装相同的条形码反光。冷柜的嗡鸣声突然变调,所有灯光开始频闪。在明灭的间隙,林晚看见女人开衫下的工装裤,裤脚沾着新鲜泥点,和超市后巷昨夜施工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。 收银机自动吐出一张小票,没有商品信息,只有不断重写的乱码。当灯光第三次熄灭时,林晚抓起手电筒冲进货架通道。冷柜玻璃上凝结的雾气中,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身后,站着那个穿开衫的女人。而女人影子里的倒影,却是穿着超市工装、正在补货的自己。 她们在雾气里对视。女人终于开口,声音像生鲜区制冰机运作时的嗡鸣:“你终于看见我了。”她抬起手,指尖穿过林晚的肩膀,按在冷柜玻璃上。玻璃应声变得透明,里面陈列着七具穿着不同衣服的躯体,每一张脸,都是林晚在不同年龄的模样。最旧的躯体穿着二十年前的校服,最新那具还带着今早她补妆的口红印。 “我们是超市记忆的标本。”女人说,她的身体开始透明,“每任夜班员被困在这里,重复发现‘异常顾客’的夜晚,直到...”她的声音散进冷气里,“直到下一个接替者出现。” 林晚跌坐在地,手电筒滚到冷柜底部。光束照亮角落的标签,上面印着今日日期,生产厂家栏却写着:“时间冷藏有限公司”。她忽然想起入职时模糊的合同条款——关于“夜间数据维护”的特别约定,签字栏有她多年前实习时潦草的名字。 冷藏柜的雾气重新聚拢。林晚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,针织开衫的袖口正缓缓浮现熟悉的磨损痕迹。监控屏幕自动切换,显示着下一个夜班员的签到时间:明天凌晨一点。而收银台下的员工通道门,不知何时已挂上了“暂停使用”的牌子,铁链锈蚀的痕迹,像极了时间啃噬的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