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历单在掌心抖成枯叶时,我忽然听清了窗外蝉鸣——原来它们每年都在用尽力气叫,像极了我这九年。 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,我想起上周他衬衫领口的口红印。不是第一次了,只是这次,我摸到卵巢癌晚期诊断书的手指异常平稳。护士说“三个月”时,我竟在盘算:够不够办完离婚手续? 回家路上经过花店,橱窗里白玫瑰开得嚣张。去年生日他送过一束,第二天就出现在他女秘书的办公桌上。当时我对着枯萎的花哭了一夜,今夜却把诊断书叠成纸飞机,笑它飞不进他永远在应酬的耳朵里。 玄关感应灯坏了三个月,他骂物业骂到我耳朵起茧。此刻我摸黑换鞋,突然看清鞋柜上我们蜜月合照——他搂着我肩膀的手,正悬在某个空姐模样的合影上方。原来有些裂痕早烂在死角,只是我假装看不见。 “回来了?”他声音从书房漏出来,键盘敲得比心跳急。我倚着门框看他后脑勺,想起产检时他陪隔壁床孕妇排队买奶茶的“热心”。原来某些人的温暖,天生带着错位的坐标。 “明天去民政局吧。”我说。 他敲键盘的手停了:“又闹什么?” “不闹。”我把化验单放在他鼠标旁,“我快死了,但不想死在你葬礼前。” 空气凝固成胶质。他转头时,我正撕碎结婚证——红本子裂开的声音,比手术刀划开皮肤清脆得多。他瞳孔里映出我解下婚戒的动作,金属滚进沙发缝的闷响,像我们所有对话最后的句号。 “你疯了?”他抓住我手腕,体温烫得吓人。 “嗯。”我抽回手,“但这次,我为自己疯。” 凌晨两点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电梯里。镜面映出苍白的脸,和身后突然亮起的书房灯。他追出来只穿了袜子,手里攥着那页撕碎又粘好的结婚证,胶带像蜈蚣爬满“自愿离婚”的字样。 “医生说的三个月...”他声音劈了叉,“是骗我的对不对?” 我按下关门键,金属门缓缓合拢时,看见他手里诊断书复印件飘落——原来他早看过病历,早知我时日无多。而女秘书今早发的定位,正在三亚海滩。 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如生命倒计时。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,他在宿舍楼下捧着一束蔫了的玫瑰说“等我有钱”。原来有些人给承诺时,早把有效期设成了“直到你发现我更想要的东西”。 医院催缴单在包里发烫。我摸出手机,给疗养院发了条消息:“床位保留,带猫来。”窗外霓虹 flooded进来,照亮行李箱拉链上挂着的婚戒——现在它只是枚金属圈,终于肯承认自己从未属于过谁。 电梯“叮”一声抵达一楼。我跨出闸机时,听见头顶传来他崩溃的哭喊。那声音被水泥墙吸走大半,剩下的混着电梯运行的嗡鸣,竟像极了那年产房外,护士抱着婴儿出来时,他第一句问的“是男孩吗”。 推开门,城市的风灌进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离婚协议拍进路灯光里。纸页翻飞如白鸟,某页飘到垃圾桶边,印着“夫妻财产分割”的条款被雨打湿,墨迹晕开成彩虹。 远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。我数着它经过的秒数,第一次觉得,原来死亡和自由,都在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