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戌时三刻下起来的,敲在京师西街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灯笼在檐下晃,昏黄的光晕里,一具尸体倒在当铺后巷的阴影中,胸口别着一截折断的箭矢——箭尾的朱红翎毛被血浸透,却仍能看出是锦衣卫的制式。 陆沉蹲下身,雨水顺着他玄色飞鱼服的滚边滴落。他没撑伞,绣春刀的刀鞘拄在泥水里。死者是东厂的一个小番子,脖颈有勒痕,但致命伤在胸口,那截箭矢刺入极深,角度刁钻,像是从高处俯射。可巷子两侧都是平房,屋顶覆着湿瓦,绝无藏身之处。 “大人,这……”跟来的校尉张莽咽了口唾沫,“像是咱们的箭。” 陆沉没应声,用刀尖拨开死者衣领。锁骨下方有一道极淡的淤青,指印状,被雨水泡得发白。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北镇抚司档案库里那桩被压下去的旧案:一名锦衣卫小旗在值夜时“失足坠河”,尸身捞上来时,锁骨处有相似的淤痕。当时东厂签押房批了“意外”,他作为副千户,在文书末尾按了手印。 雨势大了,砸在铁皮屋顶上如战鼓。陆沉站起身,视线掠过巷口那盏被风扯得乱晃的灯笼。灯笼上贴着褪色的符纸,是去年元宵节 leftover 的,角落印着半朵梅花印——那是东厂提督太监冯保私下里用的记号。他曾在冯保书房外值勤,见过同样的梅花印压在《佛说阿弥陀经》的扉页上。 “把尸体抬去北镇抚司,用冰棺。”陆沉转身,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成线流下,“封锁西街三巷,任何人不得进出,尤其是东厂的人。” 张莽领命而去。陆沉却未走,反手抽出绣春刀,刀身映着灯笼光,一道细如发丝的锈痕从护手蜿蜒至刀尖。这把刀跟了他七年,斩过北疆鞑子的头颅,也沾过朝中御史的血。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,指挥使大人独召他入室,案上摆着两杯冷茶,一只青瓷瓶倒置着,瓶底刻着“丙午年制”——那是三年前宫里赏给冯保的御用器。 巷外传来脚步声,杂乱而急促,夹着铁甲摩擦声。陆沉将刀入鞘,缓步走出巷口。雨幕中,一队东厂番子手持弩机,为首的千户脸上有道刀疤,正眯眼打量封锁线。 “陆千户好大的威风。”刀疤千户皮笑肉不笑,“这案子归谁管,你心里没数?” 陆沉站在台阶上,高出对方半个头。他没看番子们手里的弩,只盯着千户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枚错金荷包,样式古怪,像极了三个月前“坠河”小旗妻女在灵前烧的陪葬品。 “归谁管,要看刀说话。”陆沉抬手,按在绣春刀柄上,“只是冯公公的记号,怎么贴到了灯笼上?” 千户脸色骤变。雨声、风声、远处更夫的锣声,在这一刻忽然被抽离。陆沉看见对方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荷包,指节发白。 巷子深处,冰棺的锁扣发出“咔哒”轻响,像是有人在黑暗中,缓缓合上了棺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