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阁楼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跳舞,我捏着那把生锈的黄铜钥匙,在锁孔里试了第三次。这该是祖母去世后,我第三次爬上这个被遗忘的角落。前两次,我只是草草收拾了些旧家具,而这次,是为了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、贴着褪色邮票的旧信箱。 它很旧,绿漆斑驳,像一片凝固的苔藓。我把它捧下楼,放在客厅中央的旧地毯上。母亲在厨房熬汤,氤氲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,也模糊了她欲言又止的脸。“你祖母,”她最终说,“走前最念叨的,就是那个箱子。” 箱子没上锁。掀开盖,里面是厚厚一叠用丝带捆好的信,最上面一封,信封上是我稚嫩的笔迹:“给奶奶的生日信”,邮戳日期是二十年前。拆开,信纸上有我用水彩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,还有一行拼音夹杂汉字的句子:“奶奶,我种的小向日葵开花了吗?等你回信。” 记忆的闸门轰然冲开。七岁的夏天,我蹲在院角,把葵花籽埋进土里,每天浇水。祖母坐在廊下摇蒲扇,笑眯眯地说:“种得再好,也得等时间啊。”后来,父母带我进城读书,临行前夜,我把这封信塞进她手里。她摩挲着我的头,没说话。我以为,她会像往常一样,很快回信。 可那之后,家书渐稀,直至断绝。我以为是她老了,忘了。直到整理遗物,堂姐低声说:“姑婆那年中风,右手再也拿不住笔了。你那些信……她让人代笔回,自己却总在夜里摸出来看。” 我颤抖着翻看那些信。后来的信,笔迹各不相同,但内容都一样:院里的向日葵开了又谢,今年结的籽特别多;老槐树今年开得特别好,风一吹,像下着雪;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枣糕,我学做了,就是没你做得甜……每一封,都在说“一切都好,勿念”。而最后几封,笔迹明显歪斜,是病中人所写,却仍坚持着:“花籽我收好了,等你回来种。” 原来,那些“曾经”,并非被遗忘。它们被小心地收存在这个信箱里,在每一个无法执笔的深夜,在每一次花开花落的季节,在每一句“勿念”的谎言背后,安静地、固执地生长。我紧紧攥着那封二十年前的画信,泪水终于砸在早已干涸的、稚嫩的太阳上。原来我们一直通信,用错过的时间,用沉默的守望,用一整个宇宙未曾言说的、向日葵般沉默的爱。 窗外,春阳正好。我抱起信箱,轻轻拂去上面的灰。有些曾经,从不曾过去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