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刀子,刮着裸露的岩面。陈岩把身体嵌进一道仅容三指的石缝,指尖传来碎石粗粝的触感,和微微的温热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血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,头顶是压顶的铅灰云。这不是攀登,是岩脊对他的审判。 他上来得太急,为了那笔能救妹妹的药费,接了这个“不可能完成”的挑战。宣传片里,岩脊像巨龙的背脊,蜿蜒入云。真正到了眼前,才知那是死神打磨了亿万年的獠牙。没有绳索,没有保护,只有这条宽不足半米、犬牙交错的天然石梁,横在两座峭壁之间,像一道悬在虚空里的伤口。 起初是愤怒。他对着岩脊咆哮,质问老天为何设下此局。回应他的只有风,灌满他干裂的喉咙。后来是麻木。右手五指早已失去知觉,只是机械地寻找下一个凸起。左脚踝肿得靴子几乎系不上,每移动一寸,都像有钝器在敲打骨髓。他看见岩缝里一株枯草,根须却死死抓着石粒,风过时,草尖划出一道绝望的弧。 最暗的时刻,他在一处向外倾斜的岩壁前停滞了。前方三步,石梁消失在一道断裂的豁口后,下方是旋转的气流。退?身后三步,是他用血和指甲抠出的浅浅印痕,已模糊在风里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被风撕碎。他想起妹妹苍白的脸,想起签约时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戏谑。他们赌他不敢,赌他会成为岩脊下又一捧尘。 他趴下,像蜥蜴一样贴住岩面。视线穿过豁口,看见对岸岩壁上,有一道不起眼的、颜色略深的纹路,蜿蜒向上,隐没在云雾里。那或许是生路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铁锈味——是血,也是盐。没有退路了。他挪动身体,一寸,再一寸。指尖探出豁口,抠进对岸石壁的缝隙。身体悬空,全靠一只手的抓握。风猛地推了他一把,他听见自己骨骼的呻吟。 然后,他抓住了。五指深深楔进那道纹路,像枯木逢春。他把自己拉了上去,滚上对岸坚实的土地,蜷缩着,剧烈喘息,像离水的鱼。云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阳光刺下来,正照在他前方——岩脊的尽头,一片小小的、长着青苔的平地,立着一块风化石碑,上面依稀是早已漫漶的古代文字。 他爬过去,靠着石碑坐下。药费拿到了,命也留下了。他忽然觉得,岩脊从未想杀死他。它只是用它最原始、最沉默的方式,问了他一个问题:你为何而来?他望着来路,那道悬在虚空里的石梁,此刻在阳光下,竟像一道温润的玉脊,连接着生死两端。他解下水壶,把最后半壶水,缓缓浇在石碑旁的青苔上。水珠滚落,渗入岩缝。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岩脊,转身,朝下山的路走去。风在背后呼啸,仿佛古老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