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游乐园死了二十年。荒草吞没了旋转木马,鬼屋的招牌半挂在锈蚀的钢架上,而那座锈迹斑斑的摩天轮,像一具巨大的骨架,戳在月光下。 李微是来拍“末日废墟”的摄影师。她本不信邪,但踏入园区时,连相机都莫名失灵了。风是静的,却总在她身后卷起一小股灰,像有人跟着。她最终走向摩天轮——它静止着,但缆绳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,仿佛刚有人用过。 她选了最旧的一个座舱,门轴发出叹息般的吱呀声。里面出奇干净,皮革座椅有使用过的褶皱,地上散落着半张褪色的儿童画,画着星星和笑脸。座舱微微晃动了一下,她没在意,以为是风。 开始上升时,一切正常。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,像一片倒置的星海。但升到一半,座舱突然停了。寂静涌进来,连远处野猫的叫声都消失了。然后,她听见了——极轻,从座舱底部传来,像是指甲在刮擦金属,又像有人在数数,用气声:“……九、十、十一……” 她屏住呼吸。座舱的玻璃窗蒙着一层雾,她伸手去擦,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。雾面上,缓缓浮现出一行字,笔画歪斜,像是孩子写的:“别回头。” 她的头发无端动了一下,仿佛有风从背后吹来。但她身后只有冰冷的金属壁。恐惧像藤蔓缠住脊椎,她死死盯着玻璃。雾面上的字开始晕开,扭曲,变成无数只手印,密密麻麻,覆盖了整个窗户。每一只手的形状都不同,有小的,有大的,指节扭曲。 座舱猛地一晃,继续上升。这次,她看见了——在对面座舱的玻璃上,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碎花裙子,长发披散。那影子缓缓转过头,却没有脸,只有一片空白。 “砰!” 头顶传来沉重的闷响,像是巨物撞击。摩天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,开始加速旋转,完全失控。座舱疯狂摆动,李微被甩到墙上,看见窗外——所有静止的座舱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,里面坐满了“人”。它们都转向她的座舱,整齐地,缓缓抬起没有五官的脸。 记忆碎片突然刺入脑海。二十年前,游乐园庆功夜,摩天轮因机械故障卡在最高点。暴雨倾盆,救援迟了六小时。当舱门终于打开,里面坐着二十三个孩子,手牵着手,脸上带着笑,身体却早已冰冷。人们说,他们的魂被卡在了最高点,每年月圆时,会重新坐一次,直到找到替身,或者……有人愿意陪他们永远转下去。 座舱抵达了最高点,悬在夜空中。门,在她面前,无声地滑开了。外面没有地面,只有翻滚的云海和一片刺目的白光。风猛地灌入,卷起地上的儿童画。画上,笑脸突然流下两行血泪。 她低头,看见自己不知何时,也穿上了那条碎花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