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割着脸,他站在村口的残垣边。这地方他熟,熟到骨髓里发疼——三年前,他就是从这扇破窗跃出,奔向边关的烽火。如今烽火灭了,村子也灭了,只剩焦黑的梁木和几缕不肯散去的烟。 他攥紧腰间的断刀,刀柄上“戎”字的刻痕早被磨平。记忆像被沙暴卷过,只剩些碎片:母亲的呼唤、马嘶、箭矢破空的声音。他忘了自己是谁,只记得要回来。 “戎肯!”一声稚嫩的喊叫从塌了一半的灶台后传来。一个裹着破毯子的小男孩,约莫五六岁,正用树枝在灰烬里画着什么。男孩抬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你终于回来啦!阿婆说你会回来的!” 他愣住。“你认识我?” “当然!”小男孩跳起来,跑过来拉他沾满尘土的衣角,“戎肯叔叔,你答应过带糖人的!阿婆病了,等你回来……”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,指着远处半埋在土里的草屋。 他跟着孩子走过去。草屋门口,一个干瘦的老妇人蜷在草席上,气若游丝。看见他,老妇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,嘴唇颤抖:“……真回来了?戎肯……你……” 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他该是谁?这声“戎肯”像一把钥匙,却打不开任何一扇门。 老妇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别走……村子……不能没人……”她喘着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早已化开的、黏糊糊的麦芽糖,“你走那天……给的……还剩着……” 糖在掌心黏腻地化开。他忽然想起什么——出发前夜,母亲塞给他这个,说:“戎肯,记得回来。”母亲?他猛地看向老妇。阿婆……是母亲?可母亲明明…… 记忆的闸门轰然冲开。不是母亲。是邻居阿婆。他真正的母亲,早在他离家那年就病逝了。而“戎肯”,不是他的名字。那是他走时,村里孩子给他起的诨号——取自他总穿的那件旧戎装,和爱肯(肯吃苦)的憨劲。 他根本不是什么战神。只是个逃兵。边关一战,他吓破了胆,在乱军中掉了队,流落异乡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如今归来,竟被一个病弱老妇和懵懂孩童,用早已化开的糖和一个错误的称呼,钉在了这个残破的村口。 风又起了,卷起灰烬,扑在脸上。他慢慢蹲下,与男孩平视,用最轻的声音问:“如果……我不是戎肯呢?” 男孩愣了,随即摇头:“你就是!阿婆说的!戎肯叔叔最勇敢,会赶走狼群,会修好屋顶……”孩子仰着脸,眼里是全然的信任。 他闭上眼。勇敢?他连面对过去的勇气都没有。修屋顶?他连自己都修不好。可这双眼睛看着他,像看着整个世界的光。 老妇的手缓缓垂下,呼吸停了。最后的目光,却落在他沾着糖渍的手上,安详地闭拢。 他站起身,没有走。走进废墟,找出半截完好的木料,开始搭那扇破窗。男孩安静地蹲在旁,递着钉子。太阳西斜时,新窗框立在了残墙上,虽然歪斜,却严丝合缝。 他拍拍手上的灰,对男孩说:“糖,我明天带新的来。” 男孩点头,忽然问:“你以后……都叫戎肯吗?” 他望向远处渐渐沉入黑暗的山峦,那里有他遗忘的战场,也有他不敢面对的过往。 “从今天起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却坚定,“我是。” 不是名字,是责任。不是战神,是归人。风沙依旧,但有一扇窗,在残垣上,映出了第一缕晚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