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槐树歪脖子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七月十三这晚,我提着行李箱路过,老式风扇在二楼窗台嗡嗡转,吹不动凝滞的潮气。巷尾那扇绿漆剥落的木门虚掩着——龙婆的家。 本地人提起龙婆,总压低声音。说她能用米粒卜凶吉,半夜在祠堂“看水碗”,还有人说,她孙女当年走失,第三天在十里外的河滩找到,手里攥着半截褪色红绳,绳结打法早失传了。七月十三是龙婆的生日,也是她“开坛”的日子。老人不过八十几,背驼得厉害,总穿靛蓝布衫,袖口磨得发白。她很少出门,但每年这天,巷子会莫名安静,连野猫都躲进墙洞。 我租住她隔壁,房东叮嘱:“莫去敲门,莫收她给的糖。”前年租客不信邪,收了颗薄荷糖,当晚梦见淹死的女人站在床头,醒来发现糖化了,黏在掌心,洗了三天才去掉。去年七月十三,我听见她屋里传来木鱼声,笃、笃、笃,比钟摆还慢。凌晨两点,又有沙沙声,像很多只脚在爬楼梯,又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。 今夜,我失眠。槐树影子爬进房间,像干枯的手。忽然,隔壁传来瓷碗轻碰的脆响,接着是水声——她开始“看水碗”了。民俗说,龙婆看水碗时,能照见阴事。我屏住呼吸,听见她喃喃念着什么,音节古怪,不似粤语也不像客家话。然后一切静了。静得可怕,连风扇都停了。 我鬼使神差走到门边,从猫眼望出去。走廊昏黄的声控灯没亮,黑暗里,她门缝漏出一线幽绿,像旧电视待机时的光。绿光里,有什么在动——起初以为是影子,细看,是半透明的小人儿,三寸高,排着队在门缝爬进爬出,穿着纸扎童男童女的衣裳。我猛然后退,撞到鞋架。再凑近,绿光没了,门缝黑着。 凌晨四点,雨落下来。雨点砸在铁皮檐上,咚咚如鼓。恍惚间,我听见女人哼歌,调子哀婉,是《帝女花》的《香夭》:“落花满天蔽月光……”歌声忽远忽近,最后停在龙婆门口。接着是开门声,吱呀——那么慢,像生锈的齿轮在转。我死死捂住嘴,汗湿睡衣。雨声里,夹杂着湿哒哒的脚步声,朝巷子深处去了,渐远,终不可闻。 天亮时,雨停了。我拉开门,想看看昨夜痕迹。巷子青石板洗过似的,槐树下摆着三炷香,香灰积成小小锥,未燃尽。龙婆的门紧闭,绿漆门板上,不知何时多了道暗渍,像水渍,边缘泛着淡黄,像干涸的泪。我忽然想起房东的话:“龙婆的孙女,是七岁没的。” 后来我才听说,七月十三不仅是龙婆生日,更是她孙女“归家”的日子。那些纸人,是接引的阴童。而昨夜哼歌的,或许不是人。巷子恢复了寻常,卖豆浆的推车叮当响,阿婆晨练的广播声传来。但从此,我再不敢在七月十三夜开灯,怕看见门缝里,那些排着队的、小小的影子。有些存在,本就不该被惊扰。龙婆守着巷子,也守着秘密。而秘密,总在雨夜浮出水面,又沉入更深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