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丑时三刻下起来的,敲着破庙的枯瓦,像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扒拉。陈烬就蜷在神像背后,左肩的伤口泡了水,一阵阵泛着麻痒的疼。他记不得自己是谁,只记得醒来时手里攥着一块墨黑石头,温润,却总在午夜发烫,烫得他掌心发红,梦里全是铁锈味的风和断裂的剑鸣。 这石头叫“玄蒙石”。三日前,他倒在离这百里外的“一线峡”尸堆里,周围横七竖八躺着“铁衣门”和“青蚨帮”的弟子,死状皆是一招断喉,干净利落,像被无形的快刀划过。而他的剑,插在五步外的泥里,剑身无铭,却重得惊人。他拔不起来,直到那石头滚落脚边,剑才嗡鸣着自行半出鞘。那一刻,他脑中炸开无数碎片:黑袍人袖中飞出的不是暗器,是细若游丝的银线;巍峨宫阙在火中崩塌,有人背对他跪在阶前,背影单薄如纸;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,混在雷声里,“……玄蒙纪,终究还是开始了。” 江湖最近在传,得玄蒙石者,可窥“天枢秘藏”,那是前朝遗留在江湖气运里的钥匙,能改命格,断龙脉。各方势力像闻着血腥的鲨,暗流早已汹涌。他本该是漩涡中心,却因那场“意外”失了忆,成了个带着烫手山芋的孤魂。可玄蒙石不认主,只认“劫”。它在他手里,杀机便如影随形。 今夜,杀机先到了。破庙木门被阴风撞开,七道黑影堵在门口,蒙面,手持缅刀,刀身淬过毒,在雨夜里泛着幽绿。为首一人声音沙哑:“东西交出来,留你全尸。”陈烬没说话,慢慢站起,背靠冰冷的泥塑神像。他不懂招式,身体却先于意识动了。左手闪电般探出,两根手指竟夹住劈到面前的刀锋,毒液溅上他虎口,皮肉瞬间焦黑,他却毫无所觉。右手顺势一抹,那人喉结已碎,倒下去时,刀才“哐当”落地。其余六人刀法一变,刀光织成一张密网,专攻他肩伤之处。陈烬在网中游走,步法毫无章法,却总差之毫厘避过死招,有时甚至以伤换伤,拳脚硬砸对方刀刃,血肉与铁器撞击的声音令人牙酸。他脑中空白,只有一种源自骨髓的暴戾在嘶吼:杀出去!必须杀出去! 第六人倒下时,陈烬也单膝跪了,左臂软软垂下,肋骨不知断了多少。他喘息着,雨水混着血从额角淌下,模糊视线。地上七具尸身,死法各异,却无一不是咽喉或心口要害一击毙命。这绝不是失忆者能有的手段。他挣扎着看向手中玄蒙石,它今夜格外烫,几乎要灼穿掌心。石纹在雨夜中似乎隐隐流动,像活物。 远处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,夹杂甲胄摩擦之声,怕是官府的捕快或另一波江湖人。陈烬咬牙,将石头按进怀里,用布条死死捆住。他踉跄起身,踢开后墙朽木,钻进荒草没膝的野地。泥浆灌进破靴,每一步都留下血印。他没回头,但耳朵捕捉到庙内细微的响动——有人在翻检尸体,低声咒骂:“没见着人……那石头一定在他身上。追!玄蒙纪的变数,必须掐灭在萌芽里!” “玄蒙纪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个词,像含着一口带血的冰。不是传说,是纪年。一个以这块石头为序章的、血腥的纪元。而他,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,这团被强行唤醒的杀戮本能,究竟是谁埋下的棋子?又或者,是棋子,还是……执棋人? 雨更大了,吞没了所有痕迹。他消失在黑夜深处,怀里一块石头滚烫,心里一团迷雾更烫。江湖的棋盘已布下死局,而他,刚刚摸到了第一枚,也是唯一一枚,可能属于自己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