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石磨被磨得发亮,像陈家两兄弟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。大哥陈大山蹲在门槛上卷烟,指缝里是洗不净的泥巴;二哥陈远山倚着崭新的摩托车,西装袖口沾着城里的香水味。父亲临终前攥着两人的手,只说了一句:“树倒了,枝得连着。” 这话在村里传了三十年。大山守着三亩薄田,远山在城里开物流公司,逢年过节带回的礼物总被大山沉默地塞回屋角。去年旱季,大山为抢水跟邻村人动了手,远山赶回来时,看见哥哥额角裹着渗血的纱布,正蹲在龟裂的田埂上抽烟。“种地能种出个屁!”远山当时吼出声,换来大山一句:“你懂个屁。” 真正撕开这道口子的是老宅拆迁。补偿款打到账户那天,远山带着合同来找大山:“地皮卖了吧,跟我去城里,给你开个五金店。”大山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:“根没了,人活着还有个甚意思?”兄弟俩在院子里对峙,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却始终碰不到一处。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。深秋夜里,大山突发脑溢血。远山接到电话时正参加行业峰会,摔了话筒就往回赶。守ICU的三天两夜,他看见哥哥花白的头发从病号服里钻出来,看见自己下意识用城里话问病情时,护士困惑的眼神。第四天大山醒来,第一句话是:“地…小麦种了没?”远山红着眼眶,把哥哥枯瘦的手攥进自己保养得宜的掌心:“种了,我请了人,等你好起来一起收。” 现在,村口新修的路上常看见两辆摩托车并排停着。大山教远山辨苗情,远山教大山用手机收款。上个月村里搞合作社,大山第一个签了土地流转协议,远山把物流公司的仓库分出一半做农产品集散点。老槐树下,两兄弟并排坐着,大山递过旱烟,远山摆摆手,掏出一包细支烟点上。 父亲坟前新栽了两棵柏树,一般高。风过时,枝叶轻轻相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这大概就是“难当”的真相——不是扛起彼此,而是学会在血脉的土壤里,各自扎根,又彼此荫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