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时节的雨,总把赣南的围屋染得发沉。青砖缝隙里的苔痕漫到第三层天井时,西厢那株枯了二十年的桃树,竟绽出几朵血红的苞。 “邪性。”七叔公的烟斗在门槛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进雨里,“老族谱上写着,红桃开,宅门裂。” 我蹲在廊下看花。花瓣厚得像涂了朱砂,雨珠砸上去也不透。阿嬷从身后递来蓑衣,袖口磨得发亮的蓝布,蹭过我的肩头。“你姑婆那年,”她忽然说,“也穿着这样的蓑衣。” 三十年前的春天,姑婆是围屋里唯一敢穿学生装的姑娘。她从省城带回一箱颜料,还有一张画——画中围屋的桃树下,站着穿长衫的外乡人。祖父砸了画框,桃木碎屑混着玻璃碴,在祠堂地面撒了一夜星光。 “他答应带我走。”阿嬷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去岭南看真正的桃花汛。” 后来外乡人再没出现。族人们说,那晚守夜人看见桃树开红花,第二天姑婆的房门就从外面锁死了。再开门时,她头发白了半边,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画轴。 如今桃花又红。我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朵,花瓣突然簌簌颤动,落下几片来,在积水里化开,竟不是粉,是褪色的褐。 夜里我翻出老箱底。在发霉的《诗经》夹层里,找到张纸条:“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”背面是姑婆娟秀的小字:“桃花不谢,我不归。” 窗外,月光把桃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马头墙上。那影子在动,像有个人影在树下徘徊。我屏住呼吸,看影子抬起手,仿佛要触碰哪一朵花。 晨光初现时,所有桃花都谢了。青石板上铺着薄薄一层红,被早起的鸡啄出几个洞。阿嬷站在门槛上,望着光秃秃的枝桠发呆。 “昨夜风大。”她喃喃道。 我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,脉络里似乎还沁着夜露。忽然明白,有些花从不开在春天,有些门从来不为开启而存在。 围屋的阴影斜斜地躺在庭院里,像一道愈合多年的伤疤。而桃树在晨光中静立,枯瘦的枝桠指向天空,仿佛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