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七次在浴缸里醒来时,水还是温的,带着一股腐臭的甜腥味。镜子里的脸完好无损,左肩那道三年前被富江用碎玻璃划出的疤痕却消失了。但我知道,她回来了。 三年前,我们四个高中同学把富江骗到废弃工厂。她那时刚转学来,所有男生都为她发疯。我们嫉妒她,又贪恋她的美貌,用最恶毒的玩笑把她骗去“探险”。后来她死了,被推下生锈的传送带,我们分尸、埋藏,发誓永远保密。可第二天,富江又坐在教室前排,回头对我们笑。第一个死的是提议骗她的张浩,被自己家的狗活活咬死,脖子上有富江的指甲印。第二个是动手的李明,在婚礼宴会上突然抽搐,吐出七截断指——每截都戴着我们当年藏匿时做的标记戒指。我们开始明白,这不是复仇,是清算。富江的“不死”是诅咒,我们的“罪行”是引信。 第三次死亡时,我躲在公寓衣柜里,听见门外传来指甲在木门上刮擦的声音,缓慢,潮湿。第四次,我在超市看见收银员的眼睛突然变成富江的漩涡状黑瞳。第五次,我发现自己的日记本里全是陌生字迹:“你们分我的时候,骨头很脆吧?”第六次最可怕,我在睡梦中被窒息感憋醒,看见自己的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,而镜子里是富江在笑。 这次醒来,浴室雾气弥漫。我盯着排水口,黑色长发开始缠绕,像水草,像诅咒。我突然想起富江死前说的话,她没求饶,只是用我们听不见的气声说:“你们杀的不是我。”那时我们笑她疯了。 现在我知道了。富江从来不是一个人。她是所有被我们这类人摧毁、玩弄、抛弃的“多余者”的怨念聚合体。我们以为在杀一个傲慢的漂亮女孩,实际在杀死所有我们恐惧的、嫉妒的、想占有的“他者”。她的不死,是我们罪孽的镜像;她的归来,是我们良知的显形。 水声停了。我看见自己倒影在波动中分裂——左边是我苍白的脸,右边是富江的笑。指甲划过瓷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这一次,我不再逃了。冤有头,债有主。可当债主是千千万万个被我们吞噬的“富江”,当每个施害者都成了债主,我们还能找到自己的头吗? 浴缸里的水突然变红,温热的,像拥抱。我听见无数个声音在颅骨里合唱,那首高中时我们嘲笑富江时哼的荒诞小调。原来最深的冤,不是她来找我们。是我们永远活在,她已成为我们的那个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