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的雨下得黏腻,陈三缩在废弃茶楼的屋檐下,数着今天第三回被联防队追得跳进臭水沟的收获——半包潮了的烟,几张皱巴巴的毛票。三十出头,眼窝深陷,身上那件夹克油亮得能照出模糊的倒影。巷口传来糖炒栗子的香气,他咂咂嘴,转身扎进更深的黑暗。 陈三的“营生”说不上体面,却也有一套自洽的逻辑:专挑那些看似阔绰却急着赶路的主儿,用碰瓷、掉包的老套把式。受害者往往自认倒霉,骂一句“穷鬼晦气”便匆匆离去。他沾沾自喜,觉得自己是这棋盘外游走的幽灵,法律管不着,道德压不垮。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,他照例在银行自动取款机棚子下躲雨,却看见个醉汉倒在地上,手里死死攥着个牛皮纸信封。酒精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。陈三习惯性地蹲下,手指刚碰到信封边角,醉汉突然睁眼,浑浊的眼里竟有一瞬清明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头一歪,又昏死过去。 信封很厚,摸着像一沓钞票。陈三的心跳得像打鼓。可当他撕开一角,看到的不是人民币,而是一叠医院诊断书、器官捐献协议,还有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个瘦弱的女孩,扎着羊角辫,对着镜头笑。日期是五年前。最上面压着张手写纸条:“老陈,对不起。妞妞等不起了,钱我凑够了,别让她知道是我……” 字迹颤抖,力透纸背。雨点砸在信封上,晕开墨迹,像一行行无声的泪。 陈三僵在雨里,冷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。他忽然想起五年前,有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总趴在巷子对面的窗台,用蜡笔画天画地。后来窗台空了,再后来,他听巷子里的老太太嚼舌根,说那孩子肾衰竭,换了肾,还是没熬过冬天。当时他正为弄丢赌资发愁,只觉这世上倒霉蛋太多,不差这一个。 此刻,那张笑靥像烧红的铁,烫得他掌心发颤。他慢慢把信封塞回醉汉——不,应该是女孩的父亲——湿透的外套里,用身体挡住风雨。然后他走到街角公共电话亭,投币,拨通了一个几乎遗忘的号码。电话接通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:“老周?我,陈三。你欠我的五百块,能……能现在还吗?我妞妞……不,我有个朋友的女儿,急需用钱。” 雨声渐歇,东方透出蟹壳青。陈三走出电话亭,夹克还在滴水,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艰难地裂开一道缝。巷子尽头,早市的灯光次第亮起,蒸腾起人间烟火的热气。他第一次没有弯下腰,去寻找下一个可以下手的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