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灯把雨照成昏黄的网。陈建国蹲在便利店屋檐下,烟头明灭,像颗不肯坠落的星。对面六楼那扇窗,窗帘纹丝未动——他知道,妻子肯定又留了灯,暖黄色的,照着女儿去年贴歪的贴纸。 三年了。自从那场让他从“父亲”变成“逃兵”的车祸后,他总在深夜回到这条街。有时是醉酒的工友多嘴,说“你家丫头长得真像你”;有时是路过旧物市场,看见半截粉色发绳。他像被无形的线牵着,准时在女儿下晚自习前出现,躲在梧桐树影里,数她经过的脚步声。 今晚不同。他看见窗边闪过粉色睡衣的影子,女儿在打电话,肩膀微微耸动。他下意识往前半步,皮鞋碾碎水洼里的霓虹倒影。手机在裤兜震动,是妻子发来的:“她问起你。”没有问号,也没有称呼,像块沉底的石头。 他想起车祸前夜,女儿举着满分试卷跑进工地,灰扑扑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。“爸!你看!”钢筋水泥的缝隙里,那抹亮色烫得他心慌。后来他躺在病床上,听见妻子压着嗓子哭:“她每天对着你空椅子说话……”他拔掉针头,逃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看见女儿眼睛里的疑问——为什么爸爸的腿会突然坏掉?为什么家里再没有笑声? 雨大了。他看见窗帘猛地拉开,女儿的脸贴在玻璃上,目光穿透雨幕直直射来。他僵在原地,烟掉进水里。三秒,或者三十年那么长,窗帘重新合拢。 他转身走进便利店,买了关东煮和半瓶白酒。收银员是生面孔,问:“大叔,雨这么大,不急着回家啊?”他顿了顿,玻璃门外的世界在雨帘中扭曲。“啊,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家里没人等。”结账时摸出皱巴巴的零钱,最上面那张是女儿幼儿园的照片,被水渍晕开了笑脸。 推门时风铃乱响。他最后望了一眼六楼的窗,灯还亮着。这次他没再躲,反而把烟盒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撕了,塞进路灯下湿漉漉的长椅缝里。雨砸在肩头,第一次,他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,脚步踩碎水洼里所有倒映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