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1970,风还咬着骨头。柳树梢上结着灰白的毛剌,像没醒透的梦。铁路边的土路冻得硬邦邦,车轮碾过时发出闷响,惊起几只麻雀。李卫国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半旧的帆布包,里面塞着换洗衣裳和一本卷了边的《雷锋日记》。他刚从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回来,手指关节粗大,虎口有洗不掉的茧子。 城西的国营机械厂刚复工,烟囱冒的烟比往年稀薄。厂门口聚集着三五个青年,围着看墙上的新标语,红漆还没干透。有人认识他,喊:“老李!真赶时候,今儿招临时工!”声音里带着试探。他点头,把自行车支在柳树下,柳条抽在他袖口,留下道浅痕。 厂子里机油味混着铁锈气。车间主任姓赵,戴眼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。他翻李卫国的档案,纸页脆得像秋叶。“知青,根正苗红。”赵主任念叨,笔尖悬在表格上,“但你这手艺……”李卫国接过来看,自己写的“会农机维修”四个字,在表格里孤零零的。他没争辩,只说:“让我试试。” 试的是台老式冲床,齿轮卡着去年冬天的棉纱。别人躲着,他凑近,棉手套一戴,手伸进冰冷的机器缝隙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混着油污。两个钟头后,机器轰地喘出一声,冲压出第一个合格的零件。赵主任在旁看着,没说话,转身递过个搪瓷缸,缸身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,茶叶梗浮在热水里。 收工时天擦黑。李卫国推车出厂门,遇见个扎羊角辫的姑娘,抱着一摞图纸,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。“你是新来的?”她问,眼睛亮,“我是技术员小苏。赵主任让我跟你说,明早七点,图纸给你留一份。”他嗯一声,看见她棉袄肘部磨得发亮。 路上坑洼多,车胎碾过石头,颠得帆布包里的日记本直滑。他单手扶把,另一只手按着包,想起兵团里那口冻僵的井,井沿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刺眼的光。如今这早春的夜,黑得温吞,远处传来断续的样板戏唱片声,二胡弦子颤巍巍的,像要化进土里。 拐进胡同,自家门洞的灯泡坏了,门闩上挂着把旧锁。隔壁王婶探出头:“小卫子,你爸昨儿去居委会了,留了饭在灶上。”锅里的小米粥还温着,腌萝卜条用油纸包着。他扒拉两口,咸味直冲脑门。墙上贴着的1970年挂历,印着站在麦田里的工农兵,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 睡前他翻开日记,新添一行:“二月廿三,厂里机器响了。春天不是等来的。”墨迹在灯下微微发亮,窗外,一星绿芽从墙缝挤出,薄得几乎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