睁开眼时,鼻尖是熟悉的、混合着霉味与土腥的草席气息。我躺在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,窗外是1959年深秋铅灰色的天空。上一世,饿殍遍野的饥荒年景里,我和嫂子被族里赶出家门,她为护我饿死在逃荒路上。而这一世,我回到了灾荒初显、尚未彻底断粮的紧要关头。 “二柱,药……还差两副。”嫂子端着豁口的陶碗进来,碗底浑浊的药汁映着她清瘦的脸。她总把最后一点粮食省给我,自己喝掺了观音土的糊糊。我按住她枯瘦的手,掌心传来硌人的骨节:“嫂子,从今天起,咱们不喝药了,吃好的。” 我翻出前世在农科院实习的记忆,将屋后那片因贫瘠被荒废的坡地翻整出来。没有化肥,就用灶灰、草木灰和积攒的粪肥堆肥;没有良种,我凭着记忆画出几种高产作物的草图,求了镇上唯一一家有地的老秀才,用全部积蓄换了半捧他私藏的、据说是前朝贡品的麦种。播种时,我教嫂子起垄、覆膜——用破棉被拆出的棉线织成简易遮阳网,保住幼苗。她起初满眼疑虑,直到绿油油的菜苗破土,比旁人晚种的地竟早半个月返青。 真正的危机在青黄不接的春上。村里开始饿死人,流民如黑潮涌向稍有存粮的人家。我白天护着嫂子在地里,用自制的稻草人吓鸟,夜间则巡守。一次,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围住我家院门,为首的男人盯着我怀里刚收的萝卜。嫂子挡在我身前,瘦得像张纸。我搬出地窖里藏好的、用薯干酿的粗酒:“叔伯们,喝口热的,活命要紧。”又割了半扇风干兔肉——那是我夜间布套陷阱的收获。酒肉下肚,人群散了,只剩那男人红着眼说:“后生,种地的门道……你比我们懂。” 我分了他两捧种子,教他如何用马齿苋、荠菜混着粮食做救荒饼。他走时,嫂子默默把仅有的半袋杂粮塞进他怀里。那天晚上,油灯下,嫂子第一次对我笑:“二柱,你长大了。”她眼里的恐惧慢慢化成了光。 入秋,我家坡地金黄。我留足口粮,将大部分粮食换成粗盐、破布,又用多余的薯种与邻村换得两匹粗布。最艰难时,我领嫂子挖野菜根,却总在她看不见时,把最肥嫩的留给她。当第一场雪落下,我们存够了三个冬天的粮食,嫂子挺直的背,终于有了安心的弧度。 我重生所求,从来不是独活。在这吃人的年岁里,我用一把锄头、一颗种子,在嫂子眼前凿出一条生路。护住她,便是护住了人世间最后一点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