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水总带着一股铁锈味。老井边的苔藓漫过第三级石阶时,陈默终于把耳朵贴在了冰冷的井壁上——他听见的不是水声,是整座镇子在浊流里的吞咽声。 他们称那叫“顺水”。每年梅雨季,上游造纸厂的废水混着山洪漫过田埂时,全镇人就会提着桶去接。水是褐色的,浮着细密的泡沫,喝起来有股甜腻的腥气。“补铁哩!”货郎王瘸子咧着金牙,把第一瓢水浇在自家新砌的墙基上。墙很快浮起细密的水泡,像某种活物在呼吸。 陈默是七年前从省城回来的。他带回来的不只是肝癌诊断书,还有一箱滤水器。第一年,他站在井边过滤了三百吨水,送到孤寡老人家里。人们接过水时眼神躲闪,像接住一块烧红的炭。第二年,滤芯开始出现在镇口的垃圾堆里,裹着写满“多管闲事”的废纸。第三年,他的玻璃窗在深夜被砸碎,碎渣扎进了过滤器的外壳。 最静的那天是上周三。陈默看见对门李老师家的女儿把滤水器零件扔进河里,女孩手腕上还系着陈默去年送的蓝绳。“陈叔,”女孩低头踢石子,“王叔说,厂里会给咱们盖新学校。”河水裹着零件打旋,沉入造纸厂排污口下方那片永不澄清的漩涡。 昨夜暴雨,井水漫上了陈默的灶台。他蹲在厨房,看褐色的水在搪瓷盆里旋转,忽然想起省城医院窗台上的绿萝——那株植物在纯净水里活了两年,搬来青石镇后三个月就枯了,根系缠满褐色絮状物。原来有些东西不是生长,是腐烂的另一种形态。 今晨他提着空桶走向井台,桶底刻意敲出空洞的回响。王瘸子正带着几个后生往井边运新桶,镀锌铁皮在晨光里刺眼。“老陈,今儿水特别浑,得加大剂量!”王瘸子递来一把白色粉末,包装上印着外文。陈默接过,粉末从指缝漏进井沿,瞬间被水流吞没,连个涟漪都没起。 他转身时踢翻了脚边的瓦罐。那是七年来积攒的滤芯残骸,在青石板上堆成一座歪斜的塔。褐色水珠顺着残骸间的缝隙渗入地底,像某种缓慢的根。远处,新学校的奠基仪式在放鞭炮,红纸屑混着黑烟落在每个人的肩上。 陈默终于把耳朵重新贴回井壁。这一次,他听见的不再是吞咽声。 是无数个瓦罐在黑暗里碎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