滇南的雾永远散不尽,像一层洗不掉的灰浆糊在瓦檐上。镇子叫金坷,三十年前因矿得名,矿枯了,毒却生了根。白天是破败的集市,发霉的墙皮下藏着发廊、茶馆、五金店,夜里霓虹灯管残缺的“美容美发”亮起来,穿紧身衣的女孩在门口抽烟,烟雾混着雨林潮湿的土腥味。 老陈在这里开了十二年五金店。柜台下第三块地砖松动,掀开是向下的铁梯,通往山腹里被掏空的仓库。他的“货”不直接经手,只负责修那些改装过的摩托车、加固通风管道,偶尔收几盒没标签的药片——给守夜人提神,或是让瘾君子撑到下一次交易。他女儿在省城读大学,汇款单上的数字让他手指发颤。他知道这钱脏,可女儿照片里那双清澈的眼睛,比任何道德审判都锋利。 上个月,新来的毒枭“阿雀”占了北巷的制毒工坊。二十出头的姑娘,说话带泰国腔,总嚼着槟榔,牙齿染成暗红色。她需要大量干燥剂和密封桶,老陈的店是最近的路。一次交货时,阿雀突然问:“你恨我们吗?”老陈正拧紧桶盖,扳手在掌心硌出红印:“我恨矿塌了那年,没人管我们死活。”阿雀笑了,吐出一口槟榔渣,“所以现在,我们自己管。” 昨夜暴雨冲垮了半山土路,三辆警用摩托陷在泥里。老陈从监控看见他们,默默烧了记录本子的一角。他知道阿雀的货今早经这条路上山。他也知道,警队队长是他矿难时救过的孩子。雨声掩盖了引擎的轰鸣,也掩盖了仓库方向隐约的爆炸声——那是阿雀的“规矩”,遇险时炸毁一半货,保全人。 天亮时雾淡了些。老陈推开店门,看见巷口躺着个湿透的年轻便衣,手腕有道新鲜割伤。是阿雀的“眼线”,昨夜试图偷拍交易。老陈把他拖进店后巷,塞了瓶碘酒。“滚远点,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金坷的雨,能洗掉血,洗不掉债。” 年轻警察踉跄走远后,老陈回到柜台,从铁盒底层摸出女儿寄来的明信片:省城的樱花开了。他把它压进计算器下面,重新摆好那些生锈的螺丝、发亮的扳手。隔壁美容店传来电吹风的轰鸣,一个女孩哼着走调的歌。金坷的雾又浓了,像一层新的裹尸布,轻轻盖住所有未拆封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