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在梧桐巷口下车时,雨正下得绵密。她撑着油纸伞,目光掠过斑驳的砖墙,停在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上——陈家的老宅,竟还在。 七年前,她是被母亲按着头拜了堂的。那日红烛高烧,她隔着盖头缝隙,看见一双陌生的、沾着泥的军靴。后来她才知道,丈夫是军阀的独子,粗蛮好赌,成亲三月便死于械斗。她成了寡妇,也成了林家的“不祥之人”,被匆匆送往北平的教会学校。临行前夜,她翻墙去了陈家后院,却只看见陈砚书房灯火通明,窗纸上映着他执笔的身影。她终究没敢叩门,只将一枚褪色的玉佩悄悄挂在槐树上。那是他们少年时,在私塾后园埋下的“信物”。 此后经年,她读书、教书、在战乱中辗转,以为那点少女心事早被硝烟吹散。直到昨日,老佣人颤巍巍递来一封信,落款是陈砚,约她今日在此相见。 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庭院的紫藤花架下,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背影正修剪枝条。听见脚步,他转过身——岁月在他眉宇间刻下细纹,眼神却比记忆里更沉静。 “你来了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旧留声机里走出的调子。 林晚攥紧伞柄,指尖发凉:“陈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 他轻笑,指向石凳:“坐吧。这紫藤,是你走那年种下的。” 她怔住。原来他记得。 “当年你挂玉佩,我看见了。”他缓缓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,里面正是那枚玉佩,“我追出去时,巷口只有你的背影。后来我四处打听,得知你去了北平。我父亲逼我续弦,我拒绝了,只说……心里有人了。” 雨声淅沥,敲在瓦片上。林晚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春天,私塾放课,陈砚从墙头递给她一枝开败的桃花,说:“晚晚,等我将来挣了功名,定用八抬大轿娶你。”她羞得满脸通红,将桃花夹进《诗经》里。后来他父亲经商失败,家道中落,两家门户渐远。她母亲收了他的庚帖,却转头将她许给了那军阀之子。 “我以为你恨我。”她嗓音微颤。 “我恨的是这世道。”他望着雨幕,“恨它让两个傻子,因着所谓的‘姻缘’,错过七年。” 原来,他从未另娶。原来,他一直在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答案。 林晚的眼泪终于落下,混进雨里。她慢慢走过去,在他身旁坐下,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樟脑香。他伸手,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。 “现在,”他说,“姻缘还在。” 雨渐渐停了。天边裂开一道金光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也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。巷口传来卖栀子花的吆喝声,清甜悠远。 有些姻缘,原就是绕了个圈,为了回到最初那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