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塑料大棚,在2022年开春时,显得格外沉默。它孤零零地立在村西头,像一只被遗弃的巨蚌,薄膜在风里呼啦作响,蒙着洗不净的灰。老陈蹲在棚门口,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,烫到了手指才猛地一颤。 这大棚曾是他全部的骄傲。前几年,里面四季常青,西红柿红得像要滴血,黄瓜顶花带刺,能卖出好价钱。可去年冬天,一场罕见的连阴雨让棚顶积水,压垮了半边骨架。修?需要钱,更需要人。儿子在城里送外卖,儿媳在电子厂三班倒,两个孙子在县城上学,开支像流水。老张和几个老伙计凑钱勉强支起架子,可薄膜换了新的,里面的土气却再也回不来了——土壤板结,病虫害悄然滋生,种下去的苗,蔫头耷脑。 “陈叔,还种吗?”村头小卖部的李婶递来一袋盐,顺口问。老陈没接,只摆摆手。种?怎么种?种子、化肥、技术,哪样不花钱?他想起去年,自己凌晨四点就起来点炉子增温,累得腰直不起来,最后算账,除掉成本,挣的钱还不如在镇上刷盘子的零工。隔壁王二狗家早把大棚租给了外来的药材商,每亩一年八百块,旱涝保收,自己落得清闲。老陈心里像被那破薄膜裹着,闷闷的,透不过气。 清明前后,该育苗了。大棚里冷得像冰窖。老陈打开手机,刷到县里鼓励“设施农业升级”的新闻,配图是崭新的智能温控大棚。他嗤笑一声,把屏幕按黑。他蹒跚着走进棚内,脚下是去年残留的枯藤,踩上去咔嚓作响。他蹲下,抓了把土,土是灰褐色的,松散无筋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这儿的土是黑油油的,一抓一团香。爹说,土有魂,你待它实诚,它就还你粮食。可这塑料壳子里的土,魂早就被闷跑了吧?它只认化肥农药,不认人的筋骨。 他没育苗。过了几天,他请了镇上收废品的王师傅,把还能用的旧竹竿、变形的支架都拆了卖。薄膜撕下来时,发出巨大的、绝望的声响,在空荡荡的田地上回荡。最后,他留下最完整的那小块角落,没拆。有人问他,他嘟囔着:“万一……万一哪天想再试试呢?”其实他知道,大概率不会了。那角落,后来被他老伴儿撒了几把鸡毛菜籽,随随便便长出来,绿油油的,倒是别有一番野气。 入夏,老陈常常坐在拆了大棚的空地基上,看天。天很高,云很淡。风吹过空旷的地面,再无薄膜阻挡,呜呜地,竟有些自由的意思。有时他会想,2022年,好像不只是大棚里缺了一场透雨。但到底缺了什么,他也说不清。只是偶尔,在傍晚,他会看着西沉的太阳,把远处邻居家完好无损的银色新大棚,照得一片辉煌,那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转回身,看看自己脚下这片终于重见天日、坚实而陌生的土地,掏出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混着泥土被晒后的气息,直直地,飘向没有遮挡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