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石凳被晒得发白,阿爷摇着蒲扇,说蝉叫到第七天最响。我仰头看,树影里密匝匝的绿,蝉声像金属刮过瓦片,又烫又亮。 村里老人管这叫声“第七日蝉鸣”。说蝉在地下埋十七年,爬上来,蜕壳,亮翅,叫满七天,就死了。第七天的鸣叫,是力气烧到最尽头的声音。我小时候不信,用竹竿粘面粉,扣住过一只。它在我掌心扑棱,腹部的纹路在太阳下像琥珀。叫不出声,只拼命震翅膀,细密的纹路在光里一闪,就哑了。我松开手,它跌进草丛,再没响起。阿爷说,它熬不到第七天。 可每年盛夏,槐树上的蝉声总在某个午后,猛地拔高一度。那声音黏稠、滚烫,把空气都搅出波纹。晒蔫的狗趴在阴凉里,耳朵抖一抖。我忽然觉得,这满世界的嘶鸣,或许真是某种倒计时。阿爷坐在石凳上,闭着眼,蒲扇摇得慢。他的脸像晒干的核桃,皱纹里嵌着泥土色。蝉声落进他皱纹里,又弹出来,嗡嗡的。他常望着树,喃喃:“叫吧,叫完就踏实了。” 我十四五岁那年,蝉声最盛。我和伙伴们在晒谷场追逐,用网兜扑飞虫,笑声砸在滚烫的尘土上。第七天黄昏,我们累了,瘫在场边。蝉声忽然静了一瞬,随即更凶猛地灌进来,仿佛把全天光线都拧成一股绳,哗啦啦抽在耳膜上。那刻,晒谷场空无一人,只有我和无边的蝉鸣。我莫名发慌,好像听见的不是声音,是无数透明的、燃烧的生命,在枝头撞碎自己。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。再回村是秋天,槐树叶子落了一地。阿爷的屋子空了。母亲说,他走的那天,正好是蝉声最弱的第七天早晨。没有预兆,像一片叶子落尽。我独自坐到老槐树下,树皮粗粝,空蝉壳在风里滚。我忽然想起阿爷的话——叫完就踏实了。原来踏实,是消逝前的饱满。 如今我路过任何蝉鸣聒噪的树,仍会驻足。那声音里总悬着第七日。炽烈、不管不顾,像要把这具躯壳里所有年份的闷热,都呕成一声。它不哀伤,只是饱满到极点,饱满到透明。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小小的、燃烧的七日,在年复一年的盛夏里,完成自己。而人,或许也在自己的第七日,静默或轰鸣。只是我们听不见自己的蝉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