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打着废弃仁爱医院破碎的玻璃窗,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问。我们五个人挤在曾经的门诊大厅里,手电光柱在弥漫的灰尘中切割出颤抖的领地。阿杰把一张打印模糊的纸拍在长满霉斑的接待台上:“‘嘘,天黑请动手’——规则就这一句。找到藏在楼里的五把‘钥匙’,天亮前汇合。谁钥匙少,谁就是今晚的‘猎物’。” 空气里的霉味混着潮湿的冷,钻进鼻腔。小雅裹紧外套,眼睛在昏暗中异常亮:“去年万圣节,咱们在这儿玩捉迷藏,可没这么认真。”她声音发飘。去年?我胃里一紧。去年此时,这栋楼还没废弃,是家还有病人的医院。而我,是那场无名大火的唯一幸存者,左臂的疤痕在阴雨天隐隐发烫。 游戏开始了。我和小雅一组,其余三人各自散开。手电光掠过贴满过期宣传画的墙,那些笑脸在阴影里扭曲。我们搜到三楼儿科病房,锈蚀的床架像兽骨。在一张床垫下,我摸到一把冰冷的黄铜钥匙,同时触到半张烧焦的纸片——是医院的排班表,我的名字赫然在列,日期正是大火那晚。 “你早就知道?”小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手电光直直照着我手里的纸片。她脸上没了平时的俏皮,只剩一片冰冷的审视。“知道什么?”我反问,心跳如鼓。“知道今晚的游戏不是游戏。”她走近一步,“阿杰的哥哥,三年前在这家医院值班,火灾里没出来。他说,要找出当年所有‘侥幸’活下来的人,包括你。”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重物倒地。接着是阿杰变了调的惊呼。我们冲过去,手电光柱里,阿杰倒在四楼化疗室的门口,额头渗血,他手里的钥匙滚落。他身边,站着穿白大褂、身影瘦高的陈默——我们中平时最沉默的那个。他手里握着一把消防斧,斧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光。 “你们以为只是找钥匙?”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年万圣节,你们五个,除了小雅,都来过。‘意外’发现这里的刺激,拍视频博流量。那晚的‘小火’,烧醒了走廊的烟雾报警器,却没人叫醒楼上沉睡的病人。”他一步步逼近,眼神扫过我们每个人,“我父亲,是那晚唯一值班的护工。他冲进去救人,再没出来。而你们,视频火了,成了‘都市探险英雄’。” 记忆的闸门被冲开。那晚的嬉笑、故意踢翻的煤油灯、快意地逃离时身后隐约的焦味……所有我以为被时间掩埋的轻狂,原来早已埋下今日的引信。小雅脸色惨白:“我……我后来才知道视频的事,我删了,我以为……” “晚了。”陈默举起斧子,月光恰从破窗透入,照亮他脸上纵横的泪痕,“游戏规则是假的。真正的规则是——今晚,我们之中,必须有人偿命,才能让那些被你们‘游戏’烧死的灵魂,安息。” 雨声骤急,掩盖了其他脚步声。阿杰挣扎着爬起,突然扑向陈默。扭打中,斧子脱手飞出,撞在墙上,火花四溅。混乱里,我瞥见小雅颤抖的手伸向阿杰掉落的关键串——她攥着三把,我两把,陈默空手。她看着扭打的两个男人,又看看我,眼神里是濒临崩溃的挣扎。 “动手啊,”陈默在阿杰身下嘶吼,声音破碎,“像你们当年那样,选择活下来!” 小雅的手剧烈抖着,钥匙边缘割破她的掌心。血混着雨水滴落。她没有把钥匙塞给我,也没有递给任何一方。她突然蹲下,把三把钥匙狠狠按进自己渗血的手心,直到血痕从指缝溢出,然后,她抬起那双曾总是笑弯的眼,看向陈默,也看向我,声音轻得像叹息: “我的命,从拍下那段视频开始,就脏了。还债吧。” 她转身,没入走廊更深的黑暗,脚步声被雨声迅速吞没。阿杰喘着粗气爬起,和陈默对峙,谁也没追。我握紧自己仅有的两把钥匙,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。远处,晨光正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,第一缕灰白,落在医院斑驳的“救死扶伤”标语上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永夜中。 我们谁也没说话。游戏结束了,还是,另一种游戏,才刚刚开始?雨,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