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5月12日,陈默在成都的写字楼里感到一阵眩晕。窗外,街边的梧桐树疯狂摇晃,玻璃幕墙像纸一样颤抖。他抓起办公桌角的搪瓷缸——上面印着“先进工作者1997”——最后一个冲出消防通道。楼外,世界已陷入混沌。他没回家,而是朝着郊外租住的棚屋方向跑,因为那里有他全部的身份证明:身份证、毕业证、与家人唯一的合照。 三天后,他在临时安置点帮忙搬物资,突然被几个穿制服的人拦下。“你叫什么?”“陈默。”“系统里查不到。”对方反复核对,最终摇头离开。起初他以为是技术故障。可当他试图用身份证买火车票回河北老家,当他在临时户口登记表上填下名字却收不到回执,当银行柜台小姐礼貌地请他“出示有效证件”时,他意识到:那个在民政系统、银行网络、甚至户籍档案里存在了三十一年的“陈默”,消失了。 他像一滴水落入沙地。没有身份证,他无法住店、购票、存取钱。他回到成都的出租屋,房东却已把房子另租他人,理由是“原租客身份不明”。他站在街头,看着大屏幕上奥运圣火传递的直播,欢呼声震耳欲聋,而他的名字正在被现实世界一点点击穿。他曾是厂矿子弟,是大学生,是北漂,是蓉漂,是无数个“陈默”之一。但此刻,他只是个无法被数据化的幽灵。 他试图申诉。街道办、派出所、民政局……每个窗口的人都面露困惑:“系统里就是没有。”有人好心提醒:“是不是你之前改过名字?”他摇头。有人推测:“是不是你买票时输错身份证号被锁定了?”他试了所有可能的错误,系统依旧冰冷。那个承载他全部社会关系的“陈默”,像被橡皮擦抹去,没有备份,没有痕迹。而现实中的他,只能靠临时身份证明在工地打黑工,在夜市帮人看摊,用现金交易,像活在上一个世纪。 2008年底,他在一处拆迁废墟旁的小面馆洗碗。电视里正播放年度人物评选,镜头扫过抗震英雄、奥运志愿者、经济风云人物。他低头看自己龟裂的手,突然想起五岁那年,母亲把他抱到村口的石碑前,指着上面的名字说:“这是你爷爷,这是你太爷爷,咱们家的根都在上头。”那时他觉得名字是刻在石头里的永恒。如今他明白了,有些名字只是写在沙上的日期,潮水一来,便了无痕迹。 他最终没回成河北。2009年春天,他在一个劳务市场被查暂住证,因“无法提供有效身份信息”被收容。三天后,他出现在城郊一处垃圾填埋场,帮人分拣废品。老板给了他一个代号:“四号。”他应了一声,继续弯腰,在腐臭的塑料堆里翻找能卖钱的瓶罐。阳光很烈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也照着远处城市崭新的玻璃幕墙。那里,有无数新的“陈默”正被录入系统,光鲜、完整、可追溯。而他,在2008年的某一天,被精确地删除了,如同从未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