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雨季总是突然就来。七岁那年,我在老屋后墙根的积水潭边,捞到一只纸船。船身用毛边纸糊成,被雨水泡得发软,船头却用红墨水歪歪画了一只眼睛。我把船捧在手心,泥巴味混着雨水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。 “你捡到了我的船。”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我猛地回头,一个穿靛蓝布衫的老人站在槐树下,雨水顺着他花白的眉毛滴落,可他的肩头却是干的。他蹲下来,手指轻点纸船船头那只红眼睛:“它迷路了三天。” 我记不起村里有这个人。他接过纸船,从怀里掏出半块麦芽糖,糖纸是二十年前的样式。“神明也要遵守规则,”他剥开糖纸,“比如不能在人前显形,比如要等孩子主动捡起纸船。”糖在舌尖化开时,他指向水潭——浑浊的水面竟浮起万千萤火,每一点光里都有一只纸船。 “它们都是迷路的梦。”老人说。我看见自己的纸船突然变得透明,里面坐着穿碎花裙的小女孩,正用树枝划水。那是去年淹死在水库的阿桃。老人闭上眼睛:“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,我们是迷路孩子的同行者。” 雨停时,老人不见了。纸船静静躺在我手心,红眼睛褪成淡粉色。我把船放进水潭,看着它载着萤火缓缓漂远。母亲在屋檐下喊我吃饭,说刚才明明看见我在和水潭说话。 后来我读了很多书,知道那叫“集体无意识”,是儿童心理学里的“泛灵论”。可每个雨季,我仍会去水潭边。去年修缮老屋,墙根挖出一只陶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只纸船,每只船头都画着不同的眼睛。最上面那只,毛边纸的纹路和我七岁那年那只一模一样。 前些天带女儿去老屋。她蹲在水潭边折纸船,突然抬头问:“爸爸,如果纸船沉了,里面的萤火会去哪里?”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,她踮脚把船放进水里——阳光穿过云层,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,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眨眼。 原来神明从未离开。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在孩子的纸船里航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