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最深处有间老作坊,陈烛的脊背弯成一张旧弓,日日与蜂蜡、棉线、铜模为伴。他做的蜡烛不叫蜡烛,叫“苦烛”——蜡体里总掺着晒干的苦艾,燃时便有清苦的香气,像一段洗不去的旧事。坊里人说他痴,妻子秋禾走后的第十年,他还在每根烛芯里缠一缕她旧衣拆下的青丝,说这样燃起的火,能照见她影儿。 去年冬至,他接到城西戏班子的单子,要一百根无烟苦烛,为连演三夜的《浮生梦》照明。那出戏讲个书生寒窗十载,殿试前夜烛火被风扑灭,功名梦碎,疯癫终生。陈烛听着戏文,手抖得削不好蜡坯。他想秋禾病榻上最后一夜,他举着这作坊里最亮的烛,她手指在烛光里动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,终究没抓住。烛芯“啪”一声轻爆,她走了。那根烛,燃到三分之二时,自己灭了。 戏班来取烛那日,天阴得沉。陈烛把蜡箱推过去,领头的花脸戏子顺手抽出一根,就着作坊里昏暗的天光点火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,竟比寻常蜡烛高出一截,青白里透出一点暖黄,苦艾的涩香混着蜡油暖烘烘的气息,在冷空气里开出一朵看不见的花。戏子愣了愣,没说话,只多付了铜板。 开戏那夜,陈烛去了。戏台子上,书生举着蜡烛读圣贤书,风从后台破窗灌入,烛火剧烈一摇——却没灭。它抖着,挣扎着,把书生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幕布上,巨大而颤抖。台下寂静。那烛烧了整整一炷香,直到戏终幕落,它“噗”一声,自己熄了。陈烛坐在最后一排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懂了:苦烛灭,不是梦成空。是梦太沉,压灭了烛;也是烛太亮,烧尽了梦。二者都碎了,碎成满台无声的蜡泪,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雪。 归途他走得很慢。巷口风大,他解下围巾裹住怀里的蜡胚——明天还有人家来订“送路灯”,亡人回魂夜用的。路过秋禾坟头,他停下,把围巾铺在石碑前。月光下,他看见自己作坊的窗透出暖光,那是他在试新蜡:掺了少量蜜,据说燃时会有极淡的甜。他想起秋禾最爱吃他酿的桂花蜜,说甜里带苦,才像真滋味。 那夜他没做梦。清晨推窗,见昨夜自己放在窗台的试验蜡,燃尽了,蜡池中央,竟凝着一点琥珀色的结晶,形如半枚杏仁——秋禾说那是她家乡的形状。他拈起它,对着日头看,里面仿佛有微尘在缓缓旋转,像未说完的话,像熄了又仿佛未熄的光。 后来坊里人发现,陈烛的苦烛里,苦艾少了,蜜多了。问起,他只笑笑:“烛要燃,梦要追,但别问灭后的事。灭了的,本就不该是梦,是梦该有的灰。” 他依旧每日削蜡,只是如今点灯时,常留一根不燃,放在秋禾的相片旁。他说,有些光,留着,比点着更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