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一层薄霜,死寂地铺在青石巷。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纹丝不动,连夏虫都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。李三蹲在墙角,指尖能触到石缝里的冰碴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三十步外,那扇本该插着的木门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——王寡妇家的油灯,不该这个时辰还亮着。 他咽了口唾沫,铁锈味在喉间漫开。任务很简单:灭口,拿回藏在床底铁盒里的账本。可巷子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漏打的梆子,一声,半句,然后戛然而止。像被刀割断。 突然,光灭了。 不是风吹的,是猛地一沉,彻底没了。黑暗轰然压下。李三弓起身,指腹摩挲着短刃冰凉的刃口。就在这盲目的刹那,右侧屋顶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——快,准,带着一种训练过的贪婪。有人从高处扑下来了,不是从门,是从天。 刀风贴着他的耳廓划过,带起一缕碎发。李三侧滚,后背撞上湿冷的墙。他反手一刀刺出,刃尖传来刺入韧皮的阻滞感,接着是温热的、带着膻味的液体喷涌而出。一声闷哼,重物坠地的闷响。巷子还是静,只有血滴答,砸在青石上,绽开小小的黑花。 他还没喘匀,左侧墙垛后,枪口焰猛地一闪。 没有枪声——用了灭音器。子弹擦过他刚才藏身的位置,打进墙里,碎石溅到脸上。李三扑向巷子中央那口枯井,井沿的苔藓滑腻冰冷。第二枪,第三枪,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,在石板上打出一串火星。他看见对面屋顶,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换弹,动作流畅得可怕。是“灰隼”,城里最贵的杀手,专接灭门的活。 王寡妇呢?账本呢? 井底传来窸窣声。李三的心沉下去。不是老鼠。是布料摩擦,是有人蜷在井壁凹处,死死捂着嘴,压抑的呜咽像漏气的风箱。他明白了。灯是王寡妇自己熄的,她听见了屋顶的动静,把账本塞进了井壁的破洞,然后自己爬了进来。这女人,在等,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救星,或者,等一个同样来灭口的杀手。 屋顶的灰隼已经换了位置,枪口从斜上方压下来。李三没有退路了。他摸向怀里,不是刀,是半截被水浸透的、皱巴巴的纸——真正的账本,在他手里。王寡妇塞给他的,在她爬进井前,塞进了他必经的墙洞。 原来,他才是饵。 枪声再响时,李三没有躲。他迎着子弹的方向,把手里湿透的纸卷狠狠甩向空中,同时自己向井口扑去。纸卷在月光下展开一角,露出密密麻麻的墨字。灰隼的射击停顿了半拍——任务目标必须完整,或必须销毁。半拍,足够了。 李三坠入井口时,手勾住了井沿的树根。他看见屋顶的黑影猛地站起,枪口转向飘落的纸卷。另一条黑影从井对面墙根暴起,一刀捅进了灰隼的后腰。是王寡妇,手里攥着生锈的剪刀,整个身体都挂在了杀手背上。 没有惨叫。只有重物倒下的闷响,和剪刀拔出来时,那种湿黏的、撕裂的声音。 井底,王寡妇瘫坐着,背靠着湿墙,剧烈喘息。李三滑下来,坐在她旁边,从怀里掏出另一卷干燥的、真正的账本。远处,第一声鸡叫,穿透死寂,颤巍巍的,像一根细针。 巷子外,整个村庄还在沉睡。月光移到了井口,照不见底,只把井沿的血迹,映成一片暗紫。厮杀结束了,静夜回来了,只是这寂静里,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井底两人交错的呼吸声,和血滴进深井,空洞的回响,一下,又一下,永无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