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夜里来的,先是一两声试探的霹雷,接着天便裂了口子。老陈把破吉普歪进旅馆院子时,雨刮器已经疯了,玻璃外只剩一片咆哮的灰白。他熄了火,引擎在雨声里哀鸣两声,死了。院子里已经停了辆黑色的轿车,锃亮,与这满院杂草和剥落的墙皮格格不入。没多久,第三辆——一辆沾满泥点的旧卡车,也喘着粗气挤了进来。 旅馆大堂的灯管滋啦作响,照着三个人。老陈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,脸像被风沙磨过的树皮;轿车里下来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金丝眼镜滑到鼻尖,公文箱抱得死紧;卡车驾驶室里钻出个年轻女人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,怀里紧紧裹着个毯子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 “这鬼天气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”老陈嘟囔着,用打火机点了根皱巴巴的烟。烟雾腾起,混着潮湿的霉味。 西装男没接话,只是把公文箱换到另一只手里,目光扫过门口堆积的朽木和墙上的蜘蛛网。女人缩在离他们最远的沙发角,毯子裹得更紧了些,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 电在这时彻底断了。黑暗吞没一切,只有闪电劈开天空的刹那,照亮三张截然不同的脸——老陈烟头的红点,西装男紧抿的嘴唇,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。雷声在头顶炸开,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 “得…得找点东西堵门,风要灌进来了。”老陈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飘。 没人动。暴雨如瀑,砸在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捶打。又一道闪电,女人忽然低呼一声,毯子滑落一角——里面不是孩子,而是一尊小小的、沾满泥土的青铜神像,面目模糊,在电光下泛着幽绿。 西装男猛地站起身,公文箱“哐”一声砸在地上。老陈的烟掉在了地上。三个人在下一道闪电亮起时,视线撞在一起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确认,是“原来你也在这里”的冰冷了然。 雨更大了。旅馆在风雨中吱呀作响,像随时会散架。而这三辆来路不明的车,三个各怀秘密的人,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钉在了这个时间与空间交错的孤岛上。闪电继续劈开黑夜,每一次亮起,都像舞台的残酷追光,短暂地照出他们脸上无法抹去的过往。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,包括那尊神像被女人迅速重新裹入毯子时,发出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轻微摩擦声。暴雨将至,或者说,暴雨早已在每个人的心里,下了许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