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在村口站了许多年,树皮皲裂如祖父的手背。我总觉它的年轮里,藏着一整个被季节折叠的童年。 春天是从一声尖锐的竹哨开始的。二哥用烧红的铁针在竹管上钻出音孔,那声音便像刚破土的荠菜花,毛茸茸地钻进耳朵。我们举着纸糊的“蜈蚣”跑过晒谷场,风从东方来,线轴在掌心发烫,仿佛拽着整片苏醒的天地。母亲在屋檐下腌新蒜,紫皮蒜瓣在粗陶罐里排列整齐,她总说春天要“收得住”,像收住满筐的野菜和乍暖还寒的雨。 夏天是另一种稠密。河水漫过青石板时,光屁股的孩子像一群泥鳅。二狗他爹总在渡口柳树下睡午觉,鼾声和蝉鸣织成一张网,网住正午金灿灿的寂静。我们躲在桥洞下吃西瓜,红瓤黑籽,甜得发齁。有时暴雨突至,雨水在瓦片上敲出急促的鼓点,祖母便从樟木箱底翻出油纸伞,伞骨是竹的,伞面画着褪色的仕女,她说这伞比村里最老的祠堂还年岁长。 秋天属于收割后的空旷。稻茬地里能捡到鹌鹑蛋,裹着碎草叶,温热的。黄昏时炊烟升起,各家各户的饭香在空气里搅拌——红薯粥的甜、腌萝卜的酸、铁锅巴的焦,混成一种叫做“家”的气味。我常坐在打谷场边看月亮,它又大又低,像刚摘下的葫芦,挂在老槐树杈上。祖父摇着蒲扇说,秋夜露水重,露水重的地方,藏着一整个冬天的雪。 冬天是白色的寂静。第一场雪总在半夜来,晨起时天地素白,门吱呀推开,雪涌进门槛的瞬间,冷冽的香气扑了满脸。堆雪人要用最干净的雪,从屋檐下掰冰凌作鼻子,用煤球作眼睛。炭火在铁盆里哔剥响,烘着湿棉鞋,也烘着冻红的鼻尖。祖母在蒸糕,糯米香混着蒸汽弥漫,她说冬天要“藏得住”,藏住热量,藏住种子,藏住春天。 后来我离开村庄,在城市的空调房里度过无数个四季。可某个加班的深夜,忽然闻到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槐花香——明明窗外是混凝土森林——那一刻,所有季节忽然坍缩成童年老槐树下的一寸阴凉。原来我们从未长大,只是把整个童年,走成了身后一条长长的、四季分明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