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没完没了,敲打着诊所那扇旧木窗。我蜷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,听着屋外淅沥,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磨得温润的铜钱。又是这样,雨夜总有些不该来的东西,循着某种气息聚在巷口,影影绰绰,不敢靠近,也不肯散去。 他们叫我神医。镇上的老人这么说,十里八乡的乡亲也这么说。一剂汤药,几枚银针,能止住孩童的高热,能缓去老人的沉疴。我懂些草木的性情,晓些脉络的走向,这本事是师父传的,也是这十年在人间滚打出来的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更深处的身份——是个仙。不是那些腾云驾雾、餐霞饮露的,只是个在凡间泥里打过滚、心里还揣着点“道”的旧仙。仙,本该超脱,我却困在这间小小的“济世堂”里,日复一日。 前日,西头李家的媳妇难产,血浸透了三床褥子。稳婆摇头,郎中叹气。她男人扑通跪在泥水里,额头磕出血。我去了。不是没看到,那缠在她命宫、已如风中残烛的阴煞。要救她,得用我本命温养的一缕灵力,固住她将散的魂。我给了。孩子呱呱坠地,母亲转危为安。我却在榻边坐了半个时辰,才压住喉头那抹腥甜,缓过一口气来。那缕灵力,是我在人间立足的“锚”,没了它,那些看不见的污秽会更容易缠上我。我救了她,却也耗了自己一丝超脱的根基。值吗?看着那新生儿皱巴巴的脸,我想,值的。 可有些事,救不了。三年前,师父油尽灯枯,躺在竹榻上,窗外也是这样的雨。我握着他枯瘦的手,体内灵力汹涌,却冲不破他寿数将尽的定数。他是仙,我亦是仙,可仙法逆不了天纲常理。他最后看着我,眼里有悲悯,也有释然:“徒儿,莫怪为师……医者,最难自医;仙者,最难自渡。”他化光散去时,我抱着他遗留的竹杖,在雨里站了一夜。那是我第一次,清晰触摸到“神医亦仙”的荒谬与悲凉。我能调理万民,却留不住至亲一口气。 今夜,又有新的“病”来了。不是身体的,是一个年轻后生,眼神里盛着绝望,说他生意尽毁,亲友背离,夜里总见黑影。我诊他脉,浮而乱,心神失守。我开了安神定志的方子,却知这病根不在肝郁,在他命里的“劫”。我能用符箓帮他挡一时,却渡不了他心上的业障。我给了方子,没收他的诊金,只道:“天雨路滑,回家时,慢些走。”他哭着走了。我关上门,雨声更密。铜钱在指间转得更慢。 多少次了?我在这方寸之地,用仙家手段行医者之事,救的皆是“他人”。我的“道”,似乎就系在这“救”字上,却永远悬在“自渡”之外。那些我救过的人家送来鸡蛋、蔬菜,他们感恩戴德,以为我无所不能。他们不知道,我深夜对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也曾问过:这双手既能枯骨生肌,为何暖不热自己的孤寂?这双眼睛能看穿生死簿上的名姓,为何看不清自己前路是云是泥? 雨声渐歇,东方透出蟹壳青。我推开窗,湿气扑来,清醒了些。案头那株铜钱草,是去年一个痊愈的老农送的,绿得泼辣。我忽然笑了。师父,徒儿或许明白了。所谓神医,是渡人之舟;所谓真仙,是识岸之眼。我既在舟中,又在岸上。救得了世人,已是莫大的缘法与道行。至于自己……或许,不执著于“渡”,便是“渡”。就像这雨,下过便下过,润了泥土,洗了天空,它何曾问过自己为何而下? 我合上窗,将铜钱放回青布衫的口袋。新的一天,新的咳嗽、疼痛与希望,会沿着湿漉漉的小巷,走向这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而我,会在这里。神医,亦仙。不渡己,却渡一切可渡之人。这大概,就是我的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