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坳的夏天,总有种粘稠的静谧。我回到这里给爷爷迁坟,却发现这种静谧里藏着针尖似的注视。起初以为是城里呆久了疑神疑鬼,直到在老屋后墙的瓦缝里,抠出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玻璃片——那是微型镜头的反光。 村口废弃的供销社仓库,门窗钉着木板,却从通风孔透出极微弱的红光。夜里我假装路过,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上,里面传来模糊的电流声和偶尔的、被刻意压低的对话。白天问起,村民们的眼神像受惊的田鼠,迅速垂下,递给我一碗凉茶,手抖得水花乱溅:“莫问,莫问,山神看着呢。” “隔山有眼”是这里的老话。老人们说,山里的精怪能透过岩层看透人心。可精怪要人心做什么?我半夜撬开仓库后窗,里面堆着发霉的化肥袋,中央却立着三台电脑,屏幕幽幽亮着,分割画面里是村里各个角落:晒谷场、水井边、甚至几户人家的堂屋。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在跳动,有些画面有声音,有些只有图像。我看见王寡妇半夜在埋东西,看见李老师独自在祠堂烧纸,看见自己——每晚在爷爷坟前烧纸时,背后树影里一点不易察觉的金属反光。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。三天后,村长带着四个壮汉堵了我。他没发火,只是枯坐在堂屋太师椅上,旱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。“二十年前,外面人来测过,说这山里有矿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后来没动静了。可三年前,又有穿制服的人来装这些‘眼睛’,说是防滑坡、护生态。他们每个月来取一次‘果子’。”他指了指太阳穴,“我们的‘果子’,是心里装的事。谁家藏了拐卖来的媳妇,谁半夜抛了尸,谁侵占了扶贫款……都在‘果子’里。他们说,这是智慧乡村,大数据。”他忽然笑了,脸上沟壑纵横,“可我们不懂大数据,我们只懂,山神醒了。它不吃人,它吃秘密。” 我最终没报警。离开那天,后视镜里,青石坳笼罩在晨雾中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那些“眼睛”或许还在运行,或许早已断电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睁开,就再也闭不上了。山还是那座山,眼却不止一双。最可怕的是,我们开始习惯在黑暗中,替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默默记录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