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院子不大,四四方方,一堵青砖墙把天切成规矩的矩形。她每天清晨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晾在院中央的铁丝上。布衫空荡荡的,风一过,便轻轻晃着,像吊着个没有重量的魂。 院角有棵老槐树,枝桠枯瘦,总在深秋落尽叶子。她喜欢搬个小凳坐在树下,看阳光把砖缝里倔强钻出的几茎枯草照成金色。手指抚过砖面粗粝的纹路,凉的。这墙太老了,老到每一道裂痕都像凝固的时间。有时她会想,墙外是什么声音?是车铃铛?还是孩子追逐的笑?声音被墙吃掉大半,漏进来的只剩模糊的嗡鸣,像远海的潮。 下午,她会整理那口樟木箱。箱底压着几件叠得方正的旧衣,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少女时代的她站在一棵开满桃花的树下,笑容烫得人心慌。手指碰到照片边缘,忽然就缩回来了。如今她的笑,是晾衣绳上布衫晃动的弧度,是给窗台那盆薄荷浇水时,水珠沿叶脉滚落的沉默。 黄昏来得急。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爬上她脚边。影子是暖的,人是冷的。她总会在这个时辰,走到那扇从未开启过的木门前。门轴锈了,推一下,只有干涩的“吱呀”一声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门板冰凉,透过门缝,能看见外面青石板路上偶尔走过的、模糊的裤脚。她从不真的推开它。只是站着,听自己的呼吸和门外渐起的市声,隔着木头,两个世界。 夜里风大,老槐树的枯枝刮着瓦片,声音凄清。她裹紧披衣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月光这时会爬过墙头,在院中铺开一小片银白,刚好照在那件空荡荡的蓝布衫上。布衫微微鼓动,仿佛有了呼吸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也曾这样晾过一件红嫁衣,在同一个位置。那时墙外有锣鼓,有鞭炮,有穿过整条街的欢笑。后来呢?后来红嫁衣进了樟木箱,她住进了这院子,穿着洗旧的蓝。 清晨又来了。她照例晾衣,照例看草,照例抚摸砖缝。指尖触到一处新裂的细纹,极淡,几乎看不见。她愣了下,随即用指甲轻轻刮了刮,砖粉簌簌落下。墙,原来也会老,也会裂。 晾完最后一件衣,她转身往屋里走。经过那扇木门时,脚步停住了。身后,那件蓝布衫在风里,正一下,一下,缓慢地晃着。影子被朝阳拉长,斜斜地,一直伸到紧闭的门缝下,像一道极淡的、欲言又止的线。 她最终没有回头。只是抬手,轻轻拢了拢衣领。晨光里,院墙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门环,忽然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