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军府的清晨向来被严肃刻板。陈督军刚批完一叠军务急电,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。忽听前院炸开锅似的喧哗,夹杂着丫鬟小翠_unique的尖叫。他搁下笔,太阳穴突突直跳——这动静,准是那位祖宗。 “小小姐呢?”他朝门口副官沉声问。 副官苦着脸,压低声音:“在、在演武场……说要给爹一个‘惊喜’。” 陈督军眼前一黑。他那位年方十四、留学西洋归来的宝贝女儿陈玥,别的没学会,把“惊喜”二字演绎成了督军府日常灾难的代名词。上次“惊喜”是把他的珍藏版军靴涂满口红,上上次是假扮副官给全团士兵发了“今日放假”的假令。 他大步流星赶到演武场,景象让他僵在门口。 三百斤的沙袋悬在半空,下面垫着十来张绣墩,而陈玥正穿着 his 宽大的藏青色督军常服外套,袖子挽到手肘,头发用一根指挥刀随意挽起,正气宇轩昂地站在点将台中央。她面前,二十个被临时抓来的勤务兵,每人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摆着奇奇怪怪的东西:有半生不熟的牛排、冒烟的化学试管、缠着绷带的玩偶熊,还有一把蔫头耷脑的向日葵。 “诸君!”陈玥清嗓子,模仿着父亲开会时的腔调,却故意拖得又软又长,“今日操练,名曰——‘现代化协同作战’!第一项,生化武器投送!”她一指那个冒烟试管,“尔等需以最优雅姿态,将其投掷至沙袋三十步外,违者,罚抄《孙子兵法》十遍!” 勤务兵们面如土色,集体看向匆匆赶来的陈督军。 “爹!”陈玥一眼瞥见父亲,非但不怕,反而眼睛一亮,跳下台奔来,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,“您来得正好!我正研究您那些作战计划,发现后勤补给线太脆弱!所以我设计了个‘厨房前沿指挥部’——以后士兵们打仗饿了,不用后送,前线直接开火!牛排象征弹药,向日葵是炊烟信号,玩偶熊是……是伤员模拟!”她说得眉飞色舞,完全没注意父亲已经铁青的脸。 陈督军看着她那身不合体的衣服,袖子还拖在尘土里,再看看那堆“现代化”物资,一口气堵在胸口。他抬手,本想斥责,却见女儿仰着脸,眼里是亮晶晶的、等待夸奖的光——那光,和她娘去世前一模一样。 他喉结滚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抬手,极其缓慢地、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。 “去,”他的声音干涩,却没了雷霆之怒,“把靴子换回来。厨房……真给你搭个前沿指挥部。但牛排,”他顿了顿,眼角竟抽动了一下,“得让厨师做熟。” 整个演武场,死寂。然后,小翠第一个捂住嘴笑了出来,接着是副官,是那些苦着脸的勤务兵。阳光斜斜照在沙袋和那朵蔫向日葵上,陈督军牵起女儿的手,往厨房方向走。身后,一片压抑的、如释重负的嗡嗡声。 他知道,明天,她肯定又会“整活”。但此刻,他握着那只温热的小手,忽然觉得,这“不好啦”的惊呼,或许也不是全然不能忍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