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江南水乡的深处,有个叫临河村的地方,人们都管许东奎叫“水班长”。这称呼不带官衔,却重得很——全村老小吃用的水,从井里、河里、管子里流出来的每一滴,都经他的手。 许东奎五十出头,背微驼,手掌粗粝如树皮。他本不是本村人,二十年前因一场洪灾失去家园,被村里收留。起初他只会干重活,后来跟着老支书学修水泵、查水管、清淤道。老支书临终前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塞给他:“东奎,水是命脉,交给你了。”他接了,没多说一句话,此后就再没离开过这摊子事。 他的“办公室”是村东头那间低矮的平房,墙上贴着手绘的水道图,桌上一盏旧台灯,一个搪瓷缸子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巡河去了。穿胶靴,拿长竿,沿着河道走,看水位、查堤岸、闻水质。哪段管老化了他记下来,哪家龙头漏水他默默修好。村里人起初觉得他“多事”,后来却离不了他——旱季他调度水源,雨季他带头抢险,连孩子都知道:“东奎叔在水边,心里就踏实。” 去年夏天特别旱,河里见底,村里水井陆续干涸。许东奎三天没回屋,带着几个后生在旧河道处挖引水渠,手磨出血泡也不停。有人劝他:“算了吧,天意。”他抬起头,眼窝深陷:“水在土里睡着,得把它叫醒。”那晚他守在工地,就着月光喝凉水,啃冷馍。终于挖通暗渠,引来了上游的活水。水流进村口池塘时,他蹲在岸边,用手掬起一捧,看了很久。 他从不邀功。水管爆了,他第一个跳进泥里;谁家用水纠纷,他半夜提着灯去调解。有人给他送鸡蛋,他摇头;村里想评他“先进个人”,他摆摆手:“我就是一个看水的。”可年轻人外出打工后,老人们总念叨:“东奎在,水就在。” 前些天下暴雨,河堤塌了一角。他冒雨去加固,被村民硬拽回来,发烧躺了三天。我去看他,他躺在床上,第一句却是:“北岸那棵柳树下,管可能渗了,你帮我记着。”我应了,他闭上眼,嘴角有一丝疲惫的松弛。 临河村的水,就这样在他手里安静地流淌了二十年。没有豪言,没有勋章,只有日复一日的行走、观察、守护。他像水本身一样,平凡、柔软,却有着穿石的力量。村里人说,许东奎不是班长,是“水魂”——这称呼,或许比任何头衔都更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