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冬夜,总飘着煤灰与雪粒混成的浊雾。李天然踩着前门大街青石板上未化的冰碴,棉袍下藏着两把淬了毒的柳叶刀。六年前,师父一家十三口被灭门那夜,他也被钉在墙上的飞镖射穿了左肩,醒来时满院焦糊味混着血腥。凶手是朱潜龙——当年披着警察皮的白莲教余孽,如今已是挂名参议的实权人物。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玉佩,内侧刻着“正”字,背面却蚀着“邪”字的反文。 他蛰伏在协和医院解剖室当杂役,白天给洋医生递器械,夜里翻墙进六国饭店偷听租界巡捕房的情报。直到那日在东交民巷,他看见朱潜龙的汽车碾过卖糖葫芦老人的摊子,保镖踢翻的炭火盆溅到孩子棉裤上,火星子“嗤”地烧出个洞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朱潜龙摇下车窗,扔出一张钞票,车轮便碾着钞票继续走了——那是张被血渍浸透的十元龙票,印着曾国藩像。 三日后,西什库教堂的铜钟在子夜连响十三下。李天然攀上钟楼,看见朱潜龙正从鸦片馆后门钻出,貂皮大衣沾着膏药铺门楣上的符纸。他甩出第一把刀,擦着朱潜龙耳畔钉进槐树,树皮迸裂声惊飞了宿鸟。朱潜龙拔枪四顾,只看见雪地上自己拖长的影子,和影子顶端悬着的、第二把刀正滴落的血珠。 “你师父当年也爱玩这套。”朱潜龙忽然大笑,枪口转向暗处,“出来吧,关巧红!你不是说要用红缨枪挑了他的心吗?” 砖缝里果然传来布料摩擦声。李天然瞳孔骤缩——关巧红竟是他以为早已死在庚子年的师妹。她手中的红缨枪挑破雪幕时,朱潜龙的枪也响了。子弹钻进师妹肩胛的闷响,像钝刀割开冻肉。李天然扑过去的瞬间,师妹把半块玉佩按进他掌心,血顺着“邪”字反文的凹槽漫开:“师兄…正字该朝上写了…” 朱潜龙的狞笑在看见玉佩时僵住。他踉跄后退,撞翻的煤油灯点燃了囤积的鸦片膏。火舌卷着浓烟吞没廊柱时,李天然才看清——朱潜龙左胸纹着褪色的白莲图样,莲子位置,正是师父当年用银针封住的死穴。 大火烧了三天。当消防队扒开焦炭,只寻到一枚烧变形的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“正气长存”。巡捕房档案里,朱潜龙的死亡记录写着“暴毙于烟馆火灾”,而协和医院解剖室的杂役李天然,在次月登记表上签名处,画了个端正的“正”字,墨迹未干,窗外玉兰正抽出第一支白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