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地在晨雾里泛着铁锈色,这是小迪克西八月最常见的景象。老警长艾布拉姆把巡警车停在邮局门口时,正看见汤米·哈德森蹲在路边摆弄一束野向日葵——那孩子上周刚满十二岁,手指却像他当矿工的父亲一样粗糙。“又梦见你爹了?”艾布拉姆摇下车窗。汤米没抬头,只是把黄花瓣一片片扯下来,混进尘土里。 小镇的规则写在教堂褪色的彩窗上:原谅是玻璃,复仇是铅条。三个月前,两个外地人开着沾满泥浆的皮卡闯进来,在“铁锚”酒吧后巷被发现的时,其中一人的舌头被缝上了麻袋线。艾布拉姆在证物袋里见过那截舌头,像块风干的牛肉,上面用蓝墨水歪歪扭扭写着“窃贼”。没人报案,没人认领,就像去年夏天消失的养鸡场老板,或是前年冬天被野狗叼走的流浪汉。 “警长,您看这个。”杂货店老板娘玛吉隔着柜台推过一张对折的报纸。地方版角落有则短讯:邻镇警员在废弃矿井发现一具尸体,初步判断为野猪袭击。艾布拉姆把报纸推回去,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有暗红色油泥——和皮卡车底残留的完全一致。小镇的雨开始下了,把柏油路烫出细小的烟。 深夜,艾布拉姆没开警灯。他停在矿井口,手电光柱切开雨幕时,看见汤米蹲在生锈的绞盘旁,怀里抱着他父亲那把猎枪。男孩肩膀的弧度像一张待发的弓。“他们说我爹偷了矿脉图,”汤米的声音被雨泡得发胀,“可图纸在‘铁锚’的酒柜夹层里躺了七年。”艾布拉姆递过一副胶手套,皮革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“你父亲当年要是多等三小时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雨声,“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哈德森家的玉米地。” 矿井深处传来金属摩擦声,像有人在拖动生锈的链条。汤米突然举起枪口,对准的不是黑暗,而是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他父亲临终前用钢笔戳出的墨点,像枚丑陋的勋章。“血债要用血偿,”男孩重复着每个小迪克西孩子都会背的句子,“可血会渗进土里,明年长出的向日葵还是黄的。” 艾布拉姆按下男孩的枪管时,远处传来警笛。不是他的呼叫,是邻镇那些总在案发后才出现的“野猪”。他扯下警徽扔进矿井,金属落水声被雨声吞没。回程路上,车载收音机正播放着邻镇警长关于“野猪出没”的警告。汤米在副驾驶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朵被雨打烂的向日葵。 第二天清晨,玛吉在杂货店门口发现一袋新土豆,上面沾着矿井特有的红粘土。她提着袋子走向警局,看见艾布拉姆正在擦枪,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条苏醒的蛇。“昨夜有野猪吗?”她问。警长把布叠成整齐的方块:“野猪只吃腐肉。”窗外的玉米地在风里翻着浪,每株秆尖都挂着未坠的露水,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