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茶馆的梁柱上,斑驳着“粤语讲古”的木牌。章经国语每日午后准时到场,素色布衫,银发挽得一丝不苟。她教孩童唱童谣,音节如珠玉落盘,总有人摇头——这年头,谁还说土话? 直到那个穿限量球鞋的男生踹开木门,痞笑:“老太婆,吵到我打游戏了。”他叫陆傲,地产大亨独子,正牵头拆掉这片老街区。章经没看他,只将手中的《南海桑基鱼塘歌谣》轻轻放在八仙桌上,纸页泛黄,边角磨得起毛。 “陆先生,”她声音平静,“你母亲的名字,用粤语怎么读?” 陆傲一愣。他母亲是新加坡华侨,临终前反复念着“阿囡”,他从未听懂。 “你母亲姓陈,粤语读‘cen4’,尾音要婉转,像珠江晚潮。”章经指尖划过歌谣上的注音,“她教你叫‘妈咪’,你总学不会——因为国语‘mā mī’太硬,不够软。” 陆傲脸色变了。那首被拆掉的旧楼里,母亲常哼的摇篮曲,原来有名字,叫《月光光》。 接下来七日,陆傲总在茶馆角落出现。看章经教盲人阿伯用粤语读《申报》旧闻,看她把濒危的“蜑家话”录进手机。第八日,他带来工程队,却指着茶馆后院:“这里保留,改建成方言文化角。” “条件?”章经挑眉。 “你教我粤语。”陆傲别扭地别开脸,“要像你念‘妈咪’那样……软一点。” 章经笑了,眼角细纹如涟漪。她递过一本手抄本,封面是稚拙的笔迹:“这是我七岁写的《保护我们的舌头》。现在,抄第三页。” 纸页上是歪斜的钢笔字:“阿公话,话头唔使钱,但系要传。”陆傲忽然想起,阿公临终前握着他手,说的就是这句土话。当时他以为阿公在讨糖吃。 工程进行时,陆傲总在方言角帮忙。他笨拙地教孩子区分“三”与“心”的发音,把开发商送的进口咖啡换成普洱茶。某夜暴雨,他冲进茶馆抢收晾晒的歌谣手稿,浑身湿透却护着纸堆:“这些……比玻璃幕墙值钱。” 验收那天,章经在新建的玻璃展柜前驻足。里面陈列着老式留声机、疍家渔网、手写戏本。陆傲递来一份文件——他成立的非遗保护基金章程,扉页印着粤语谚语:“树有根,水有源。” “你母亲若还在,”章经轻声道,“会为你骄傲。” 陆傲挠头,耳尖微红:“她教我唱的第一首歌,是《红日》国语版。但昨夜我练了粤语版,虽然……跑调。” 远处传来孩童清唱《月光光》,新装的音响里,章经的录音缓缓流淌。陆傲忽然觉得,那些曾以为土气的音节,此刻像珠江潮水,温柔漫过心堤。 展柜玻璃映出两人身影:一个银发如雪,一个年轻挺拔。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歌谣,墨迹未干,像某种契约——关于土地,关于舌头,关于如何把“爱”字,读得柔软又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