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槐树荫底下,老张家的收音机又滋啦响起了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挤在水泥台阶上,舔着五分钱一根的橘子冰棍,眼睛却盯着对门新搬来的刘家——他们家窗台上,赫然摆着一台十四寸的彩电。 那会儿,胡同里家家户户还是黑白电视。每到晚上,天线要伸到院外槐树梢上,画面总带着雪花。刘家儿子刘建军比我大两岁,他爸是纺织厂技术员,不知从哪弄来的票,买了全县第三台彩电。建军成了胡同里的孩子王,他总说:“颜色儿,活过来了!”我们挤在他家屋里,看《霍元甲》里黄飞鸿的蓝布衫、陈真的白衬衣,亮得晃眼。 可彩电没带来全是欢喜。建军爸开始整宿整宿地咳嗽,听说厂里效益不好,技术员要“优化”。建军不再张扬,有时夜里我能听见他隔着墙,用双卡录音机放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,磁带是反着录的,歌声像浸了水的棉花。 最热的那天,建军忽然敲开我家门,汗衫后背全是汗渍。“帮我个忙。”他领着我和小胖,绕到纺织厂后身废弃的仓库。铁门锈得厉害,推开时发出呻吟。里面堆着报废的布匹,五颜六色像凝固的彩虹。建军拨开几匹,露出个铁皮盒子——里面是他爸偷偷攒的进口录像带,封面上印着《星球大战》的激光剑。“他说等厂里好转了,带我去市里录像厅看真的。”建军声音发颤,“可昨天,他把票撕了。” 我们抱着盒子往回跑,身后仓库突然起火。黑烟卷着火星窜上天空,像劣质彩电里炸开的雪花点。大人们提着水桶冲进去时,建军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《大众电影》杂志,封面是《红衣少女》里的安雯,她笑着,眼睛清澈。 火灭了,仓库烧成炭架。建军爸蹲在废墟前,手里捏着半张未烧尽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。建军走过去,把录像带盒子放在他脚边,什么也没说。那天晚上,全胡同的电视信号突然全乱了,屏幕上只有一片滚动的灰。 后来建军爸去了南方。建军把彩电卖了,换了辆二手凤凰自行车,每天驮着豆腐去早市。去年我回胡同,老槐树还在,建军在树荫下支了个修车摊。他递给我一杯凉白开,指着巷口说:“看见没?原来仓库的地儿,盖了快递站。” 我抬头看,天空是那种被空调外机吹散的、八四年特有的蓝。远处传来电子快递车的提示音,短促,规律,像那年夏天所有没说完的话。 (全文共512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