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山的月亮像块冷硬的银币,嵌在墨黑的天幕里。老猎户陈三的烟锅明明灭灭,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,像某种活物。“你听说过‘人狼恶’吗?”他吐出一口烟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。 我摇头。这趟进山是为寻找失踪的徒步者,却在暴雨后迷失方向,误入了这间猎户小屋。屋外风声呜咽,混着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,更添几分诡谲。 “不是变成狼的妖怪,”陈三咧嘴一笑,缺了颗牙的缝隙透着寒意,“是人心里的狼醒了。”他指向墙角堆积的兽皮,其中一张异常完整,毛色灰褐,前爪处有个暗褐色的陈旧斑块。“去年有个城里来的摄影家,说要拍雪景。起初彬彬有礼,给村里孩子发糖。后来连续几天暴雨封山,粮食快断了。他眼神就变了,盯着村民的牲畜,像刀子刮过肉。有天夜里,王寡妇家的羊圈遭了殃,羊被生生咬断脖子,血淌了一地——可那伤口,像极了人的牙印,参差,带着泄愤的狠劲。” 我心中一动。失踪者中,似乎有个姓李的摄影师。 “最瘆人的是眼神,”陈三压低声音,“他看人的时候,瞳孔缩成针尖,嘴角有时会无意识地抽动,像在咀嚼什么。村里老人说,这是‘恶狼’钻进了窍,披着人皮,内里全成了嗜血的畜生。最后他失踪了,有人说在更深的山崖下见过类似他的灰影子,蹒跚着,喉咙里滚着低呜。”烟锅重重磕在桌沿,“野兽伤人为了果腹,人若没了人性,那狠毒是为了取乐,为了释放心里那头被文明圈养太久的恶兽。比狼可怕多了。” 夜深了,风声更紧。我盯着跳跃的火光,恍惚间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似笑非笑的嗥叫,又像只是风穿过石缝。陈三不再言语,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我,仿佛在辨认我眼底是否也有那头沉睡的狼。 离开小屋时天已蒙蒙亮。我深一脚浅一脚走着,总感觉身后有目光如芒刺背。回头只见浓雾弥漫,空无一物。可我知道,真正的“恶狼”或许从来不在深山,而在每个人心照不宣的暗角里——当规则、体面与最后一丝善念被饥饿、恐惧或纯粹的恶意撕裂时,那畜生的嚎叫,便从我们自己喉咙深处,缓缓响起。选择做人与做“狼”,往往只在一念的悬崖边上。而悬崖之下,没有回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