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那年,林晚揪着我的辫子说“哭包”,把冰淇淋蹭在我崭新的白衬衫上。她扎着歪歪的羊角辫,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,可我只觉得她讨厌。小学六年,她是我课桌里永远消失的橡皮,是体育课上故意撞倒我的“意外”,是家长会上告状我抄作业的“小报告”。我咬牙切齿地在本子上写“林晚是讨厌鬼”,写满整整一本。 初中我们竟同班。她长高了些,依然趾高气扬,却会在值日时“不小心”多扫完我那片地,会把数学笔记推过来时 accompanied 一声冷哼“看什么看,反正你笨”。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,像习惯总在右耳聒噪的蝉鸣。直到高二,她父亲突然病重,她请了长假。再见时,她眼底的光熄了,沉默地坐在角落。我递过去她最爱吃的橘子糖,她愣住,别过脸去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,每次我哭,她都会塞一颗糖进我手心,然后凶巴巴地说“再哭就告诉老师”。 大学我们在不同城市。某年冬夜,我接到她电话,背景音嘈杂,她醉醺醺地说:“喂,当年你写的‘讨厌鬼’日记……我偷看过。”停顿很久,她轻轻说:“对不起,那时候,爸爸说妈妈是因为生我难产走的,我觉得……自己是灾星。你越躲,我越要黏着你,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不可怕。”电话挂断,窗外雪落无声。 去年春天,她寄来一盒手作曲奇,附言:“这次没放芥末。”我咬了一口,甜味里有一丝熟悉的、微辣的呛。原来她记得我过敏。我们开始偶尔聊天,她说起在南方做绘本编辑,养了只总爱睡在她键盘上的猫。我调侃她怎么不欺负猫了,她发来一个笑脸:“猫又不会写日记骂我。” 上个月她回来,我们坐在老梧桐树下。她剪了短发,笑时眼角有细纹。“喂,”她踢着石子,“如果现在我说,其实从七岁起,我就觉得你是我捡来的笨狗,你会打我吗?”我摇头。她忽然正经:“江远,有些人的‘讨厌’,是因为太害怕失去。小时候,我以为抓住你,就能抓住一点点被爱的证据。” 晚风穿过树叶,沙沙作响。我望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,忽然读懂那些年所有恶作剧背后的、笨拙的依恋。原来最深的羁绊,常以最讨厌的姿态开场。而时间最终会把所有“讨厌鬼”,还成生命里最特别的“舍不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