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故乡的雪路。 它不宽,约莫能容两双鞋并排,被两侧矮墙似的雪堤夹着,一直伸向视野尽头灰蒙蒙的山。每年冬月初,第一场雪后,父亲便扛着铁锹出门,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、本不存在的路,重新“挖”出轮廓。他说,路在心里,雪只是盖住了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好玩,踩着父亲刚铲出的雪块,咯吱咯吱跟着。祖母的蓝布鞋印,歪歪扭扭,总比我深些——她背着手,走得很慢,说雪路最欺老。雪光映着她花白的发,像一株安静的芦苇。 雪路最妙在黄昏。天是鸭蛋青,雪地却泛着一种清冷的蓝光。炊烟从邻家烟囱升起,斜斜的,被看不见的风扯淡了,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这时候,路上几乎无人,只有我,或者一两只冻得跺脚的麻雀。世界被雪吸去了声响,连心跳都听得见。我常蹲下来,看自己呼吸的白雾,看雪地上自己小小的、清晰的影子,觉得整条路,整片山,都是我的。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孤独。 后来离开故乡,雪路便成了记忆里一条发光的银线。在城市里,路是柏油的、水泥的,坚硬、冰冷、指向明确,却再没有那种“被雪温柔覆盖”的柔软与未知。我见过很多更宏伟的雪景,雪山,雪原,雪中的森林,却总不及故乡那条被雪覆盖的、窄窄的土路来得刻骨。它不壮丽,只是平凡地存在着,像一段被反复摩挲的旧棉绳,结着时间的疙瘩。 去年冬天,祖母走了。接到消息时,我正在异乡的窗前,看一片雪花徒劳地试图粘在滚烫的暖气片上。突然就想起了那条雪路。立刻买了最近一班火车,我要回去,走一走那条路。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,细细的,像天空在均匀地撒着盐。老屋还在,烟囱却不再冒烟。我独自走上雪路,脚下是厚实的新雪,没有脚印。远处山影如墨,近处雪光如昼。我走得很慢,像当年祖母那样。这一次,我没有目的地,只是走。雪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,像某种久违的抚触。走着走着,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话——路在心里。雪可以覆盖,风可以改变形状,但只要你记得出发的方向,脚下便总有路。 走到老槐树下,我停住。树身被雪裹成一座小白丘。我记得春天时,它的枝桠会伸出墙外,开花时如一蓬粉云。此刻它沉默着,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质。我转身往回走,雪仍在下。来时的脚印已被新雪填平,身后一片洁白,仿佛我从未走过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走过,就永远留下了。就像这条雪路,它不在雪下,它在我的血脉里,每年冬天,准时结冰,又准时,在春来时,悄然融化,润泽下一程的泥土。 归途的车上,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。我闭上眼,那条雪路在心底静静延伸,洁白,安宁,通往所有回不去的,和正在到来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