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熔化的银水,泼在朱红宫墙上,每一块青砖都泛着冷冽的光。阿芜贴着墙根阴影挪动,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胡麻饼,这是她从冷宫厨房偷来的。三更天了,整座皇城沉在一种被月光泡透的死寂里,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像隔着一层水传来。她要去西角门,约好了,今夜李昭会带她走。 李昭是羽林郎,三年前她入宫时,他是护送队伍里最年轻的校尉。那时她不过是个采选来的小婢,隔着重重车帘,瞥见过他一眼。后来在御花园修剪枯枝,他当值巡防,两人隔着太湖石对视过两秒。再后来,她因打碎一个茶盏被贬冷宫,他不知从哪里得知,托人送来一包伤药——她冬日生冻疮,溃烂流脓,药粉敷上去,火辣辣地疼,也火辣辣地活了过来。情愫就像墙缝里的苔,不见天日,却固执地绿了。 西角门的铁锁锈迹斑斑。她到时,李昭已等在那里,玄甲映着月光,像一截沉默的冰。“快走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拉住她的手腕。那掌心粗粝滚烫,烫得她眼眶一热。可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,墙头传来窸窣响动。阿芜猛地抬头,看见一张苍白的脸——是尚衣局的刘嬷嬷,她总在深夜巡察各宫门户。 刘嬷嬷没叫嚷,只是静静看着,眼神像淬了冰的针。李昭下意识地把阿芜往身后一挡,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“嬷嬷,”阿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我们……只是……”话没说完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铁甲碰撞声。是巡夜队。刘嬷嬷脸色一变,竟一把拽住李昭的胳膊,低喝道:“走侧巷!现在!” 三人仓皇转入侧巷。阿芜脑中一片空白,只觉刘嬷嬷力气大得惊人,拖着两个年轻人疾行。巷子深不见底,月光在这里被高墙切碎,洒了一地稀薄的银箔。“你为何……”阿芜喘着问。刘嬷嬷没回头,嗓音嘶哑:“因为我女儿,二十年前,也想从这道门逃出去。他们说她勾结外臣,把她沉了井。”她顿了顿,“李昭,你调动巡防的令牌,是从你义父——大司马那里偷的吧?你以为能瞒过谁?” 李昭脚步踉跄了一下。阿芜感觉他的手臂瞬间僵硬。原来如此。她忽然全明白了。这宫墙之内,没有秘密是真正的秘密。刘嬷嬷救他们,不是出于善心,是报复,是利用,是把两个年轻的血肉,当成她向大司马——那个当年下令处死她女儿的人——投出的石子。 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火把的光开始晃动的巷口。刘嬷嬷把他们猛地推入一处废弃的井亭,自己转身迎向火光。“老奴刘氏,在此缉拿擅闯宫禁的逃婢与叛卫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如裂帛。 阿芜蜷在井亭的黑暗里,透过残破的窗棂,看见刘嬷嬷被火把包围。她佝偻的身影在跃动的红光里,忽然显得异常单薄。李昭死死捂住她的嘴,掌心全是冷汗。远处传来刘嬷嬷的惨叫,一声,两声,然后戛然而止。火把移动了,朝着反方向去了。 死寂重新笼罩。阿芜掰开李昭的手,轻声问:“现在呢?”李昭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,那里曾握过刀,握过给她的药包,现在什么也没有了。“宫墙还在,”他喃喃,月光此刻正穿过井亭破顶,直直照在他脸上,那光里仿佛有东西在烧,“但有些东西,已经烧起来了。” 阿芜望向那堵被月光浸透的宫墙。它依旧高耸、冰冷、沉默。可她知道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就像刘嬷嬷最后那声惨叫,不是终结,而是一粒火星,溅进了这千年不熄的、名为宫廷的黑暗里。明月依旧高悬,燃照着宫墙,也燃照着墙内每一个无法安眠的灵魂。而逃离,或许从来不是走出这道门,而是心火不灭,哪怕身在此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