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总是黏稠得化不开。沈青禾坐在“云锦斋”临河的窗边,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银针,将金线绣进一幅《洛神赋图》的衣袂上。她指腹有常年握针磨出的薄茧,却稳得能捻起最细的捻金线。窗外乌篷船摇橹声碎, she却听见了那阵突兀的马蹄声——不是石板路上的清脆,是踏在泥泞里的滞重,停在自家门口。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门槛外,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锦袍,腰间悬着一枚被泥糊住的螭龙玉佩。店里的伙计嫌脏,是她拦住了,递了干布和一碗热姜汤。“公子怕是遇了盗匪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接过碗,手指修长,关节处却有几道新鲜的血痕。喝完汤,他抬起眼,眼神空茫如被雨洗过的天空:“我……是谁?” 青禾收留了他。他记不起从前,只本能地会使唤人,习惯用金箸银匙,却会在帮她搬绣架时被木刺扎到,怔怔看着血珠,像看陌生物。她给他取名“阿识”,取“识得归途”之意。阿识很快迷上了刺绣,不是学,是看。看她将一根线劈成三十二股,看她为一只蝶翼染出从青到蓝的渐变。“为什么绣它?”他问。“因为飞不走。”她答。 三个月后,京城来的锦衣卫砸开了“云锦斋”的门。为首之人对着阿识跪下,山呼“世子”。青禾在里屋,手里正绣着阿识说像他记忆里一片云的纹样。她听见外面低语“……世子遭人暗算,流落至此……”“……侯爷震怒,已屠了当年设计的山匪满门……”针尖扎进指腹,血珠子渗出来,像一粒朱砂。 阿识,不,该是谢世珩,被扶上马车时回头望了一眼。她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,手里还攥着那幅未完成的云纹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她懂。那是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叫她“青禾”。 后来她听说,镇北侯府的世子复位后,雷霆手段肃清旧敌。再后来,侯府放出话,世子将迎娶当朝首辅之女,完婚在即。消息传来那日,她将绣绷上那只未绣完的蝶烧了。灰烬飘进雨里,她想起阿识曾说:“你这双手,该绣山河,不该困在方寸之间。” 如今她已是江南最负盛名的绣圣,所绣《百蝶穿花图》被御前收藏。有人问她画中为何每只蝶翼都缺了一角,像被什么咬过。她只笑笑,提起笔在留白处题了小字:“不可求者,非蝶非云,乃当年雨中,一声未唤出口的‘青禾’。” 公子本不可求。求的,早在那场泥泞马蹄声里,已随湿透的锦袍,一同蒸发在江南的梅雨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