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村后的炭窑山,夜里总飘着股怪味。不是炭灰的呛,是烧焦的头发混着铁锈的腥,风一吹,钻进每家每户的窗缝。村东头的赵老三最先出事,他睡到半夜,听见窑洞口有人哼着百年前的调子,像哭又像笑。第二天,他媳妇发现他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,指腹上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碰一下,冰得钻心。 这地方烧炭烧了八辈子。祖宗们凿山为窑,四季不熄火,烧出的炭黑亮如墨,能点三年不灭。可村志里漏了一页,老人们私下嚼舌根:烧炭可以,但绝不能烧“透骨炭”——就是挖到山心那块泛着暗红的石头,敲碎了混进窑火。说那是山骨头的魂,烧了,山就醒了。 赵老三的梦一天比一天沉。他总梦见自己变成一捆柴,在窑里噼啪爆裂,火舌卷着灰,从喉咙口灌进去。他醒来时,嘴里真有一小撮炭粉,牙龈渗血,血珠落在炭粉上,瞬间干涸成褐色的痂。村里开始陆续有人做类似的梦,有人半夜爬起来,对着炭窑方向磕头,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词。 我回村时,赵老三已经缩在墙角,眼窝深陷,看见我就抓我的袖子,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:“窑…窑里有人说话。不是鬼,是…是山在说话。”他手抖着指向后山。那儿新开了一小片窑口,黑黢黢的,像山体上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走近了,能听见里面极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油脂滴在烧红的炭上,又像谁在极远处磨牙。 我摸出一把旧式矿灯,光柱劈开黑暗。窑壁上,除了百年烟熏的墨黑,竟有一片片暗红的斑块,像干涸的血,又像锈迹。触手一碰,岩壁竟传来微微的搏动,温的。我忽然明白,这不是“烧”出来的诅咒。是山本身在“烧”——那些被我们称为“炭”的东西,或许从来不是木头,是山沉睡时,从自己骨头上剥落的皮肉。我们把它烧成灰,等于在啃食山的躯体。它疼,所以用梦,用寒霜,用喉间的炭粉,一点点把我们的魂,炼回成它身体的一部分。 我退出窑口时,天边刚蒙蒙亮。身后,那“滋滋”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,是整座山极其缓慢的、深沉的呼吸。像一块巨炭,在黑暗里,一点一点,复燃。